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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藻:现代社区实地研究的意义和功用


本文为吴文藻《现代社区实地研究的意义和功用》,是作者提倡社会学中国化的代表作之一,刊于1935年社会学研究第66期,载吴文藻人类学社会学研究文集(1990年)。

“社区”一词是英文Community 的译名。这是和“社会”相对而称的。我所要提出的新观点,即是从社区着眼,来观察社会,了解社会。因为要提出这个新观点,所以不能不创造这个新名词。这个译名,在中国字汇里尚未见过,故需要较详细的解释。社会是描述集合生活的抽象概念,是一切复杂的社会关系全部体系之总称。而社区乃是一地人民实际生活的具体表词,它有物质的基础,是可以观察得到的。在社会学文献中,这两个名词当然还有许多别种用法,但是在这里却是专以上述的分别为标准的。


社区既是指一地人民的实际生活,至少要包括下列三个要素:(1) 人民;(2) 人民所居处的地域;(3) 人民生活的方式或文化。我们如果打开一张人口分布的地图来看,有的地方是地广人稀;有的地方是人烟稠密,凡是人口聚集之点,便是社区所在之地,所以说人民是社区的第一个要素。社会学家说:“要明白什么是文明,只要看每平方里的人口密度如何。”所以我们可以从人口密度的地图,来看出社区的大小和类型。


社区的第二要素是地域的基础。我们一提到社区这个名词。立时就会联想到它的地域性,因为这是社区最显著的特征,社区的单位可大可小,小之如邻里、村落、市镇,大之如都会、国家、世界,这一切统可称为社区。不过若就文化的水准来说,社区大致可以简单地分为三类,(1) 部落社区;(2) 乡村社区;(3) 都市社区。部落社区自然是指以游猎和牧畜为主要生业的人民及其文化而言。乡村社区是指以农业和家庭手工业为主要生业的人民及其文化而言。都市社区是指以工商制造业为主要生业的人民及其文化而言。这三种社区代表三种文化程度的集团生活,引起了三种相应的社会研究的科学。


通常部落社会是民族学研究的对象,乡村社区是乡村社会学研究的对象,都市社区是都市社会学研究的对象。其实三者名称虽异,而其所研究的对象则同是“社区” 。有人主张此种研究可通称为“社区社会学” 。本来民族学与社会学现已越走越近,在美国文化社会学与文化人类学几乎是二而一的东西。


社区一面固有它的地域基础,一面尚有它的社会心理基础。欲明白社区的真义,固然要着重地域基础的研究,但同时却不能像地理决定论者那样将地域研究的基础,当做社区解释的基础。这其间是有很大的分别的。现在我们可进而讨论社区的第三要素,即是文化。


文化是社区研究的核心,明白了文化,便是了解了社会。文化最简单的定义可说是某一社区内的居民所形成的生活方式,所谓方式系指居民在其生活各方面活动的业果。文化也可以说是一个民族应付环境——物质的、概念的、社会的和精神的环境——的总成绩。这样的文化,可以分为四方面:一、物质文化,是顺应物质环境的结果。二、象征文化,或称语言文字,系表示动作或传递思想的媒介。三、社会文化,亦简称为“社会组织” ,其作用在于调节人与人间的关系,乃应付社会环境的结果。四、精神文化,有时仅称为“宗教” ,其实还有美术科学与哲学,也须包括在内,因为他们同是应付精神环境的产品。精神的文化是文化的结晶,是各个特殊的文化系统相别的枢纽,因为各文化中所谓之宗教、美术、科学与哲学,每每反映了该民族的生活态度,或纯粹主观的行为,而此态度与行为又系由极复杂的情操与理想,或很不同的价值与判断所形成的。文化有其重心,但不是独立的,而是与文化其他方面如物质文化、象征文化和社会文化,交互作用,互相维系的。


这样的分法,完全是为了解剖文化而拟定的,并不足以代表文化的实体。实际上文化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发生作用时,不是局部的,乃是全部的,当然不容加以人为的机械的分割。以前的文化二元论者,主张将文明分为物质的与精神的,以为这样可以代表事物的本性,其实这种看法是错误的。为避免这种因袭的谬见,我们采取了现在的分法。并且以为这样的文化,显然不是一个玄学的范畴,而是一个经验的名称;不单是主观的、抽象的,而还是客观的、具体的。再进一步说,博物院中所陈列的古物或标本,虽则是客观的、实在的,但只给我们一个死的文化的印象;唯有在实际社区生活中切身体验过的,才是真实的活的文化。而这样的活文化,就是社区研究的对象。所以说,“明白了文化,便是了解了社会” 。


我们这样不惮烦地解释文化,为的是要了解社区的中心含义。本题的主要概念“社区”既经详细说明,以下可就“现代” 、“研究” 、“实地”诸名词,略作解释。


“现代”一词冠于“社区”之前,重在明确社区的时间性,在针对“过去”而言。社区本是文化在时间上和地域上的一个历史的和地理的范围。而社区时间性的认识,较之地域性的认识尤为重要,因为文化原为历史的产物。社区生活如果离开了时代背景,是无从了解的。又社区研究既然要从实地调查入手,则社区当然是属于现代的范围。所谓“现代” ,就中国历史言,是指海禁既开以后的一个时期,即从鸦片战争的前夕,直到现在。说得远些,也可以回溯到中西文化开始沟通的明末清初,因为现代社区是由近代社会蜕化而来的。故仅为现代社区的实地研究起见,不妨武断地说一句,至远只要溯到明末清初。无须再往前推,如果再往前推,那便出了近代和现代的范围,踏入历史社会学的园地,而不是社区社会学的研究了。近来有的社会学家主张社会学只须研究现代文明。过去社会可让历史学家去研究,这不是毫无理由的一种说法。


“研究”是对“调查”而言的。通常所谓社会调查,大部以叙述社会实况为主体,至于社会事实存在的原因及社会各部相关的意义,是不去探究的。社区研究较之社会调查要进一步,它不但要叙述事实,记录事实,还要说明事实内涵的意义,解释事变发生的原因。换言之,社会调查侧重于事实的叙述,社会研究侧重于事实的解释。二者的着重点是不同的。但实际上,在学术上真有贡献的科学著作,总是叙述与解释兼而有之。这些社区研究所应效法的。一般的社会调查固为中国目前之急需,而精密的社区研究在学术上尤为重要而有价值。


“实地”是对“书本”而言的。社区研究和社会调查一样,注重实地考察,切身体验,直接去和实际社区生活发生接触,而尤注重于沉浸在那活的文化里被熏染,去受陶融,同本区人一样的感觉、思想和动作,这样生活完全打成一片以后,对于社会的真象。文化的全相,才能彻底地明了。像这样的真切的经验,决不是从书本上可以得到的。因为书本上所记载的是人家对于实际生活的描述,而不是实际生活的本身。这种间接获得的知识,总不及切身体验得来的真切。所以现在先进的社会学家和民族学家,总是极力提倡实地工作,就为这个缘故。这亦是现代教育上的理想,使学生与实际生活亲密的接触,乃是世所公认的最完善的教授法。我们主张大学生,特别是主修社会学的大学生,来参加现代社区的实地研究,就含有这个意思。


现代社区实地研究的意义了解以后,它的重要性也就不待言而自明了。兹故就三方面来约略的说明这种社区研究的功用,以引起大家的注意。


第一,如果实地考察的时候,充分地注意到问题的实际性,则社区研究的结果,虽不能直接帮助当前实际问题的解决,至少可以促进问题的正当认识,暗示解决的正当途径。自从东四省失守以来,政府方面有全国经济委员会、农村复兴委员会、国防委员会等重要机关,先后设立,以谋国家的出路;社会方面也已相继响应,乡村建设的声浪,一时其言尘上,同时关心边疆问题的人,亦日多一日。这种空气是极利于社区研究的。本来研究内地的乡村社区和边疆的部落社区,是研究社会学和民族学的人应有的特殊的任务,这时正可利用机会,本其独特的训练,“到民间去”实地探查,“到边疆去”亲眼观察,根据目击耳闻的实在资料尝试系统的分析,编制精密的报告,以飨国人。


不过有一点是研究社区的人应该特别注意的:研究的范围固然要有史地的限制,而研究的着重点应从大处要处设想;换言之,须有整个的眼光,从国家全盘的立场来看,同时又须脚踏实地,审慎明辨,看到社会现象的复杂性、连环性,譬如现在国内常谈农村问题的人,有的热心过度的结果不免发生两种流弊,一是把农村问题当做独立的现象看;一是根据局部的经验,来概论全局。其实,不但讲农村问题的人是如此,他如专讲边疆问题,或都市问题,或华侨问题的人,亦何尝不是犯了同样的毛病? 好在研究社区的主要目的,不在控制社会,而在了解社会,像这样片面的或夸大其词的看法,自然是应该设法避免的。


第二,社区研究是获得实地工作经验最好的机会,亦是证实理论和运用技术最好的训练。上面已经说过,实地工作是现代教育的理想。使研究生与当地人民亲密接触,而直接参加社区生活,乃是了解社会组织的不二法门。近十余年来,如民族学上的功能学派和社会学上的区位学派,即是得力于实地工作的经验。功能学派和社会学上的区位学派,他们之所以能开创新的学派,即是得力于实地工作的经验。功能学派的方法论且有这样的警语,“功能学派的方法起始是实地工作,终而复归于实地工作” ;“理论必须根据事实,事实必须符合理论。”换言之,他们是先有了问题才去实地考察的,他们事前受过严格的科学训练,对于理论背景,早已胸有成竹,所以到了实地环境以后,可以互相参照、考核、比较,而获得惊奇的成绩,其成功决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


实地工作亦是练习技术最好的场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观察事实的正确与否,全在于应用技巧的精粗如何;而技巧的精粗,又系于运用的纯熟程度如何。欲求技巧的纯熟,除了随时运用技巧外,别无他法。实习愈多,技巧愈精,这是尽人皆知的,无待赘述。


第三,从五四运动起,思想的革命已引起了一般的“社会不安” ,而自国民革命以来,社会紊乱的现象,几乎遍及全国,同时社会变迁的速率日益激增,形成了中国空前未有的局势。在这一个变动猛烈的,新旧交替的时节,若不及时去观察、记录、研究,则这一去不复返的眼前实况,这代表过渡时期的现代史料,就会永远遗失在人类知识的宝库中。


现在大学生所受的教育,其内容是促进中国欧美化和现代化的,其结果是使我们与本国的传统精神愈离愈远。事实上我们对于固有的文化,已缺乏正当认识,我们的意识中,已铸下了历史的中断。但是还有前辈长老,留存于民间,他们是生长于固有文化中的,他们的人格,是旧礼教的典型。从他们的实际生活中,可以了解民风礼俗的功能,社会结构的基础。从他们的态度、意见、言语、行动,以及一切活的表示,可以明白因袭的心理和传统的精神。不幸这一辈的人,有的已届天年,不久将与世长辞;有的也已失却了顺应新环境的能力,正在社会淘汰之列。我们如不急起直追,向此辈人采风问俗,则势必永无利用此种机会的一日,所以为保留这一部分口述的传统,实地的社区研究,自有它的重大的使命。

附:吴文藻小传


吴文藻,(1901-1985)中国当代社会学家、民族学家和教育家。江苏江阴人。汉族。早年在北京清华学堂读书,五四运动反帝爱国和民主科学的进步思潮激发其爱国热情,决心探索社会学和民族学的理论问题。1923年赴美留学,先后在达特默思学院和哥伦比亚大学研习社会学和人类学,1929年获博士学位。返国后在燕京大学社会学系任教授,后兼任系主任。抗日战争爆发后赴西南地区工作,1939年在云南大学创建社会学系;1941年任国民党政府国防最高委员会参事,专门研究边疆民族、 宗教和教育问题。1946年,赴日本任中国驻日代表团政治组组长并兼任出席盟国对日委员会中国代表顾问。在此期间,他广泛考察了日本的全面情况。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吴文藻满怀爱国热忱,于1951年返回祖国。 


20世纪20~30年代,正值社会学和民族学在中国广泛开拓之际,吴文藻广泛介绍西方社会思想和人类学的各种流派,力求把社会学和文化人类学结合起来,开阔了当时社会学系的视野,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以后中国社会学界教学和科研的方向。他在介绍英国功能学派人类学和推行英国牛津大学社会研究荣誉学位导师制方面都走在当时学术界的前面。特别在提倡社区研究,强调实地调查和坚持社会学和民族学中国化等方面的业绩更为突出。他具有远见,注重培养人才。中国当代知名的社会学家、民族学家费孝通、林耀华、李安宅、瞿同祖等,均出其门下,得到悉心教诲。 


1923年赴美国留学,进入达特默斯学院社会学系,获学士学位后又进入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社会学系,获博士学位。
1929年任燕京大学教授。
1938年在云南大学任教,1939年创立社会学系,并建立了燕京大学和云南大学合作的实地调查站。
1940年在国防最高委员会参事室工作,对边疆民族的宗教和教育问题进行研究。
1953年任民族学院教授、研究部国内少数民族情况教研室主任和历史系民族志教研室主任。
1959年后从事编译工作。
1979年被聘为中国社会学研究会顾问。

 
主要论著:
《见于英国舆论与行动中的中国鸦片问题》; 
《现代法国社会学》;
《德国系统社会学》;
《功能派社会人类学的由来与现状》;
《现代社区研究的意义和功能》;
《中国社区研究的西洋影响与国内近况》;
《社区的意义与社区研究的近今趋势》;
《社会制度的性质与范围》;
《社会学与现代化》
《英国功能学派人类学今昔》;
《战后西方民族学的变迁》;

转自社会学视野网http://www.sociologyol.org/yanjiubankuai/xuejierenwu/wuwenzao/2008-09-04/602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