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 登陆
学术动态  |  学术交流  |  活动专题  |  学者专栏  |  研究聚焦  |  青年学人文章 | 人类学课程设计
中国人类学评论网
>> 青年学人文章
往期查询
学术链接

周雷:列维斯特劳斯的梦

 

 

写于列维去世之前,英国威尔士小城阿贝格维尼,200912月。

 

 

我讨厌民族志,我厌恶人类学家。我身子底下的轮椅已经像长在我身上,最初用的时候,轮椅总是摩擦我的腿,皮肤内出血,已经磨出一片伤口,但是时间一长,这种疼痛仿佛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以至于如果哪一天不坐在轮椅上,感觉身体像是缺少了一部分。我仍然记得在南美洲路上的各种植物,从树叶的形态来说,有对称生长的(opposite 、交错行进的(alternate)、浮萍式的(perfoliate)、四叶成伴盘旋上升的(whorled)、羊肉串式的(pectinate)、龙虾触角似的(scale-like 、螺旋散开如敦煌壁画莲花的(rosette 、罗马百人官帽子式的(acicular ;树叶也有着不同的形状,卵形的(oval 、柳叶刀式的(lanceolate)、椭圆式的(elliptic)、心形的(cordate)、中世纪盾牌式的(hastate)。事实上我一直惊讶于南美洲当地人对植物的知识,我依照当地的植物枝叶的分布形态,模拟了当地的社会形态,逐渐发展出一个完整的解释系统:蜈蚣式的(pinnate)、双叶行进的(bipinnate)、三叶行进(tripinnate)、树叶的手掌(palmate)、三叶齐落(trifoliate)。

 

在我回到巴黎很久之后,我时常还会在梦境里见到这些植物,生长了几个世纪的植物,在我帐篷底下连夜生长出来的植物,各种像动物羽毛式的植物,猫眼式的植物,我梦见这些植物的藤把我绕在里面,随着她生长的力量逐渐向上爬,渐渐看到整个亚马逊河树冠丛。我像是那个童话里用牛换了豌豆的男孩,借着树藤的力量看到一个包围在森林里的城市,那些淹没在树丛中的印第安人金字塔,我伏在石头上看着金字塔上的文字,我开始尝试用法语的方式阅读,用英语的方式阅读,最后把它当做一种植物阅读,我看到文字里的生态学结构,其中有天文学的知识,我逐渐发现我了解这些古印第安人的文化,梦境里的那些文字应该和某种祭祀有关,为了维护亲属制度的尊严,许多祭祀必须进行,祭祀不仅是国家制度和权力,它具体到一个家支社会里,通过祭祀维护一种祖先的联系。其实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始终不想自己周围的丛林离开自己,家族的设置仿制了自然,仿制了树叶的形状,形成一种不断延续的人文,在南美洲的社会同样是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那些植物的基因学走向逐渐渗透到人的身体里,部落的身体里,并进而影响了国家的结构。有时候,我乘坐的树冠越来越高,我似乎在太空中看见脚下的南美洲,我惊讶地发现,脚下的土地开始呈现一种自然数理式的纹路,有着一种数学的魅力,巴西的 Tefé 呈现树叶的纹路,河流开始流过土壤的各种隆起,远望是一片红色,尤其是亚马逊河河口,成为炫目的红色土地,河流成为蓝色,我在想为何树丛高处望去会成为一种红色,难道颜色随着空间和时间的远近和疏密变化?巴西的Manaus 呈现一种耀眼的蓝色,流淌在红色的土地上,距离它不远的是 Rio Negro,河流成为血管,沿着自西向东的方向将红色的土地分成网络的形状。厄瓜多尔和哥伦比亚呈现更多的绿色,布满了奶酪式的小孔,小孔中似乎有液体,呈淡蓝色,远远地飘来一些盐霜式的白色,逐渐附着在绿色的土地上,像是土地的白色结晶体,那是猫眼睛里的白内障,厄瓜多尔注定要在我的梦境中失明。

 

梦境也是令人厌恶的,在我厌恶她的时候,却不能离开她,这加剧了我对她的厌恶,因为有些梦境让人着迷,有时是重复的信息,有时是千篇一律的俗套,例如巴西丛林里飞翔起来的蝴蝶群,像是一片云彩一般,在土地上波动,我想尽快离开这种梦境,但是却无能为力,在梦境里,我被一种无形力量控制,我完全失去了自己的能动性(agency 。法国社会一度喜好谈论各种权力,权力的实现,比如水银泻地,边沁的全景监狱之类。其实如果真正有一种完全的权力,那就是梦境,她发生在房间里(chamber),梦境的权力形态是完全外在的强加,但是通过个体介质实现,两者在表达方式上互构(mutually constitutive),同时依照一种权力主体的意志在你的身体中实现它的存在,就像梦境里的土地无意有意在仿制植物的纹饰。

 

我尝试用一种结构主义的方式来理解文化,特别是神话,并用一种时常招致批评的二元对立来分析这些事物,这其中包括俄狄浦斯、屠龙的神话、盖洛普的神话、索绪尔的语法,我使用了那些丛林里的文化,比如南美洲和北美洲的印第安人,有些数据来自 Boaz,一些是我在美国购买的美国民族志委员会搜集的数据,我现在发现,我试图将文化当作一种梦境来理解,弗洛伊德已经成功地将心理分析的方法去解释梦境的原因以及梦境可能存在的模式和隐藏意义,特别是区别觉醒状态、无意识、潜意识之间的意义,我的研究则将文化视为一种完全的梦境,一种被外在自然权力摄住的梦境,就像我在梦境里无处逃脱,任凭

 

梦境将我带到各种区域,直到她的效力逐渐减弱,把我释放(梦中的权力,像一个药片,药力缓释、缓去),我在她的翅膀下落下,重新坠落到南美的丛林里,落进我的帐篷里,回到自己可以控制的时间和空间,我于是也在这种梦境里找到了各种人文社会的自然地理和生态学证据,哪些是最基础的事实,无法遮掩的事实。

 

我们一度都生活在丛林里,我是说一度,有些丛林经验对于某些人来说已经是几万年前的事情,有些人是几千年,有些是几百年,极少数是几十年。在巴黎这座城市,很多人会认为很难再让人感受到丛林的存在,LouvreChamps ElyséesPlace de la Concorde,拿破仑的墓地,这些地方已经是驯化的土地,尽管我们仍然可以在卢梭的绘画里看到丛林的存在,以及在丛林中窥视我们的豹子。这里我想说,许多丛林不再是以一种绿色存在,正如我梦境里的绿色土地通通成为一种红色,河流成为蓝色,丛林仍然可以转化,以另外一种生存的语法出现,现代社会的文本形容城市为钢筋混凝土的丛林,不仅是一种修辞,其背后其实有着深刻的文化心理学证据。我们在伦敦的艺术馆观看毕加索的绘画,观看他对莫奈绘画的戏仿,如何将池塘边的早餐画成几个几何形状的头颅,以及绿色的涂鸦。我们容易将毕加索的绘画当做一种具有个人风格化的形象载运(carry-over),其实远没有那么简单。事实上,莫奈的绘画,特别是形态和构图使用的是米开朗基罗壁画的一角,他移用了文艺复兴的绘画,使用到当时的法国社会里,图画中水塘处在丛林的环抱中,一个穿着礼服的男士斜倚在草地上,一位女士裸裎身体看着观众,不远处的池塘里是一个在洗浴的人,这种设置在当时的近代化法国是一种视觉的意外。

 

回到米开朗基罗的壁画,他的绘画有着宗教的背景,同时也在呈现一种中世纪之后的社会景观,也就是说他的绘画是有社会学意义的,我们会发现,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中,植物的丰茂程度是不同的,在传统绘画中,城市像是一种在丛林中包裹的异物,它不断产生一种“文明的”排异反应,人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地介入自然的生活,最终完成一个系统的人化和人文化。我们在自然历史博物馆中看恐龙的世界——那些通过绘画或 3D动画还原的侏罗纪,我们会发现它是自然科学化和人文化的,因为我们试图通过现代社会的图像阅读习惯去还原一种远古景观,这种景观是圣经式的,特别是启示录式的,那些发生在人之间的时代。同时回到毕加索的绘画,他其实是使用一种来自丛林的绘画语法来表述他眼中的世界,特别是非洲的木雕和自然主义、原始主义绘画,他的风格粗野和生命力是源自丛林的,但是他的绘画技法本身也发生了形态融合,因为他有着很强的西方古典绘画的写实能力,但是他有意远离这种古典油画的传统,但是在意义和逻辑上,不断回到自己的文化传统中,用一种重新找到的语言,丛林绘画语言来描述自己所生长的文化环境和自己的梦境。在这个意义上,毕加索的绘画是一种丛林症候。这个症候的表达,不仅是他个人的意义,也是对一种文化体系的意义。

 

我在巴黎有个自己的花园,里面种了一些植物,但是我不希望自己的梦境再受到这些植物的干扰,于是我选择的都是一些阴性植物,好在花卉在法语中都是阴性的,即使是恶之花(Les fleurs du mal)。从那时候开始,我的梦境开始出现更多的海洋生物和海底世界,我在海水里越潜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