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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净:论西藏寺院神舞“羌姆”的起源

 

  关于西藏寺院神舞“羌姆”的起源,学者们大致持有两种看法:一说滥觞于古老的苯教祀神舞蹈;一说肇始于藏地第一座正规寺院——桑耶寺创建期间的法事活动。鉴于前者尚无充分的史料予以印证,故而后一种说法多为学界所赞同。笔者也同意后一种观点,并进而认为:“羌姆”作为一种完整形态的仪式舞蹈,是佛教在传入西藏之时,融合了包括苯教仪轨在内的诸多本土文化因子而形成的。它最早的名称叫做“金刚舞”,以印度密教大师莲花生为主创编于桑耶寺,时间约在公元八世纪下半期。

  一、金刚舞的密教背景

  佛教是在吐蕃王朝时期从印度、汉地、西域乃至中亚等不同方向传入西藏的。其中以印度佛教为主流,并且包括了显、密二宗。而与羌姆之早期形态“金刚舞”直接相关的,则是以金刚乘为主体的印度大乘佛教密宗。它在发展的繁盛期把种子播到北方的雪域,而自己却无力抵挡伊斯兰教军的利剑,于公元13世纪初在其本土归于颓灭。

  印度佛教的发展,经历过四个阶段:原始佛教(公元前6—4世纪);部派佛教(公元前4一公元1世纪);大乘佛教(公元1—7世纪);大乘密教(公元7—12世纪)。

  第四阶段的密教,是佛教吸收婆罗门教——印度教以及民间信仰而逐步发展起来的。

  所谓密教亦称密宗,以其奉大日如来毗卢遮那秘密教旨传授而得名。其所谓“密”者,藏传佛教格鲁派宗师宗喀巴曾有精辟之解说:它因其神佛的尊贵而密;因其修持的微细而密;因其真如的普遍而密;因其法理的隐显而密;因总持而密,因发心而密,因次第而密,因无知而密,因盖藏而密,因慎重而密。(注1)

  密教或又谓之“真言乘”,这是由于它发端于咒术,而又以密咒为核心的缘故。藏文中“密教”有两个词汇,其中一词正与此相应,写作sngags phyogs,其词根snggs的本义即为“咒语”,由此衍伸,组成与密教相关的种种词汇,如“密乘僧院”、“密宗本续”、“密乘”等等。最早从印度传入西藏的佛教典籍,便包括了一些密教经咒,其中最著名的则是在藏地流传了上千年的“六字真言”。

  密教也被称作“易行乘”,意思是它可引导修行者在较短的时间内到达成佛的境界。诚如扎雅活佛所言:“对一位希望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看到众生从苦海中解脱的修习者或者对一位希望证得成佛以便永利众生的修习者来说,密乘教法相对简捷,得益颇丰;虽深奥不易,但却具有明快简便的特征。”(注2)

  最后,涉及到我们最关心的一个密教称谓:金刚乘。“金刚”一同,是梵语vajra的意译,其音译为“跋折罗”。藏语称之为“多吉”。《大藏法教》四十一曰:“梵语跋折罗,华言金刚。此宝出于金中,色如紫英,百炼不销。至坚至利,可以切玉。世所希有,故名为宝”(注3)。金刚坚利而透明,亦有光泽,被视为摧敌致胜之神物。古印度以之制成兵器,其中有两件演变为密教的重要法器:一谓“金刚杵”,梵语和藏语中均与“金刚”同名。其型制有独股、三股、五股、九股者,以五股较常见,代表五佛五智之义。密宗以其标志坚利之智,可断烦恼,伏恶魔。一谓“金刚橛”,藏语称“多吉普尔巴”,其刃作三棱状,手柄有莲、宝、神等形。它的用途是插在坛场四隅以除魔障,所以又叫“四方橛”。这两种金刚法器不仅为佛教仪轨中的必需之物,而且是西藏佛教诸神最常用的标识。

  金刚乘以其教法坚利如金刚而得名,正如《瑜碉经》所说:“以金刚自性,光明遍照,清净不坏,种种业用,方便加持,救度有情。演金刚乘,唯一金刚断烦恼”。由此奥义衍化出各种象征,有关的经典叫做金刚经,诸佛会聚的坛场叫做金刚界,佛身功德谓之“金刚身”,法器有金刚铃、金刚杖、金刚轮,神灵有金刚萨?、金刚童子、金刚界十六菩萨……

  金刚乘是密教发展高峰期的产物。印度密教的演化大体分为三个时期(注4):

  1)初期杂部密教,主要指公元前4世纪至公元1世纪期间,包含在佛教中的咒语、法术等密教因素,此相当于密宗四部中的“事部”。

  2)中期正纯密教(又叫右道密教)。系指公元6—7世纪以后形成独立信仰体系的大乘密教,相当于密宗四部中的“行部”和“瑜伽部”。

  3)晚期左道密教,即公元八世纪以降先后形成的金刚乘和时轮乘,相当于密宗四部中的“无上瑜伽部”。

  金刚乘是第三期左道密教的核心。佛教典籍将它的法统推衍为:大日如来→金刚萨?→龙树→龙智→金刚智。

  第五祖金刚智,便是唐代中土密教的开创者之一。

  西藏的典籍对“密法中最为殊胜秘密之金刚乘”的传布,作了更复杂的论述。据达仓宗巴?班觉桑布《汉藏史集》称:金刚乘是经过了佛陀心传、非人传授、世间传播等阶段之后,才于吐蕃得到发扬光大的。

  所谓心传的过程是:佛陀释迦牟尼在色究竟天为普贤加持,讲说密法。其时,有位天神德哇桑波居于三十三天之上。他有51个儿子,仅长子贡噶宁波喜爱沉思,勤于金刚念诵。一次,他梦见众佛向十方放射光明,没入自己头顶,遂将此事告知帝释天。帝释天认为这预示着他将作为众佛替身,成为驱除众生愚暗的教法明灯。随而召请众佛,向他们祈请。众佛和金刚手菩萨对贡噶宁波加以赞颂,贡噶宁波亦向金刚手菩萨请教传授密教的方法。金刚手菩萨遂至东方金刚自增法界、南方宝象法界、西方莲花法界、北方净成法界、中央离边界法界,请如来秘密金刚、大宝如来、莲光如来、成就如来和大日如来等五部佛开释疑难。如此,金刚手菩萨以五佛部从弟子的身份,取得殊胜密法之精要,回到三十三天,讲说法要。因当时化身释迦牟尼在世间之际,向众生开示大乘密教的机缘尚未到来,当以化身传法。所以金刚手菩萨化现为转轮王,先后至尸多婆那尸林讲说事部,至他化自在天讲说行部,至色究竟天讲说瑜伽部,至印度南部的章哈巴拉讲说无上瑜伽部。

  所谓非人传授的过程是:由文殊将密法见、行、修三者之义向诸天讲授,传承的次序为:护法天神扎丹→仁钦沃拔→梵天→贡卓梵天→持顶饰梵天→帝释天→天界持明十万众。继而传给龙界,传承依次为:墨颈龙王→龙女喀都玛→龙女仓都玛→龙依翁噶哇→龙王觉波→十万龙众。再传入药叉部,次序为:具声药叉→药叉贡都桑波→药叉敬那多吉→药叉噶达冬→十万药叉众。

  所谓世间传授的过程是:在释迦牟尼将入涅?之时,众弟子中有持明之王贡扎热趋前说道:“导师,你其他功业全部完成,但教法之精要、甚深道大乘无上密法还未讲说。”佛祖回答说:“从我不在人世时算起,过一百一十二年,将有从天界三处降世之教法心要圣人,在赡部洲东方向人类中的具缘者、名字中有扎字之国王开示此法。”过了112年,这位名叫“扎”的具缘国王在印度马来耶山东南方一石洞中修习。他七次梦见秘密部主降临山顶,转动密法内部传授之法轮,并为他加持护佑。此后,国王即在山顶获一黑色珍珠所做的秘密部主金刚手菩萨像。他以此像为本尊,修行七个月,又获各种天降经典。国王持此经典四处求教,又修行七个月,亲见金刚手菩萨现身,为之灌顶。后来,国王依照本尊的吩咐,开始传授金刚乘的事业,其传承的次序是:国王扎→罗扎拉→公主郭玛萨拉→古古热扎→起尸平安成就→多吉协巴→萨贺尔国王巴拉哈帝→上师桑结桑瓦→五百印度班智达。从此,印度有了密法的全部内、外传授及修行。这其中著名的密教大师有(以佛祖涅?之年起计算):112年,具缘国王扎;500年,前坚贝喜年,1000年,后坚贝喜年;1500年,莲花生;2000年后,室利僧哈。

  于佛祖涅?后1500年出现的莲花生大师,正是将印度金刚乘密法传入西藏的第一人。他也是桑耶寺金刚舞的创立者。

  关于西藏寺院神舞“羌姆”的起源,学者们大致持有两种看法:一说滥觞于古老的苯教祀神舞蹈;一说肇始于藏地第一座正规寺院——桑耶寺创建期间的法事活动。鉴于前者尚无充分的史料予以印证,故而后一种说法多为学界所赞同。笔者也同意后一种观点,并进而认为:“羌姆”作为一种完整形态的仪式舞蹈,是佛教在传入西藏之时,融合了包括苯教仪轨在内的诸多本土文化因子而形成的。它最早的名称叫做“金刚舞”,以印度密教大师莲花生为主创编于桑耶寺,时间约在公元八世纪下半期。

  一、金刚舞的密教背景

  佛教是在吐蕃王朝时期从印度、汉地、西域乃至中亚等不同方向传入西藏的。其中以印度佛教为主流,并且包括了显、密二宗。而与羌姆之早期形态“金刚舞”直接相关的,则是以金刚乘为主体的印度大乘佛教密宗。它在发展的繁盛期把种子播到北方的雪域,而自己却无力抵挡伊斯兰教军的利剑,于公元13世纪初在其本土归于颓灭。

  印度佛教的发展,经历过四个阶段:原始佛教(公元前6—4世纪);部派佛教(公元前4一公元1世纪);大乘佛教(公元1—7世纪);大乘密教(公元7—12世纪)。

  第四阶段的密教,是佛教吸收婆罗门教——印度教以及民间信仰而逐步发展起来的。

  所谓密教亦称密宗,以其奉大日如来毗卢遮那秘密教旨传授而得名。其所谓“密”者,藏传佛教格鲁派宗师宗喀巴曾有精辟之解说:它因其神佛的尊贵而密;因其修持的微细而密;因其真如的普遍而密;因其法理的隐显而密;因总持而密,因发心而密,因次第而密,因无知而密,因盖藏而密,因慎重而密。(注1)

  密教或又谓之“真言乘”,这是由于它发端于咒术,而又以密咒为核心的缘故。藏文中“密教”有两个词汇,其中一词正与此相应,写作sngags phyogs,其词根snggs的本义即为“咒语”,由此衍伸,组成与密教相关的种种词汇,如“密乘僧院”、“密宗本续”、“密乘”等等。最早从印度传入西藏的佛教典籍,便包括了一些密教经咒,其中最著名的则是在藏地流传了上千年的“六字真言”。

  密教也被称作“易行乘”,意思是它可引导修行者在较短的时间内到达成佛的境界。诚如扎雅活佛所言:“对一位希望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看到众生从苦海中解脱的修习者或者对一位希望证得成佛以便永利众生的修习者来说,密乘教法相对简捷,得益颇丰;虽深奥不易,但却具有明快简便的特征。”(注2)

  最后,涉及到我们最关心的一个密教称谓:金刚乘。“金刚”一同,是梵语vajra的意译,其音译为“跋折罗”。藏语称之为“多吉”。《大藏法教》四十一曰:“梵语跋折罗,华言金刚。此宝出于金中,色如紫英,百炼不销。至坚至利,可以切玉。世所希有,故名为宝”(注3)。金刚坚利而透明,亦有光泽,被视为摧敌致胜之神物。古印度以之制成兵器,其中有两件演变为密教的重要法器:一谓“金刚杵”,梵语和藏语中均与“金刚”同名。其型制有独股、三股、五股、九股者,以五股较常见,代表五佛五智之义。密宗以其标志坚利之智,可断烦恼,伏恶魔。一谓“金刚橛”,藏语称“多吉普尔巴”,其刃作三棱状,手柄有莲、宝、神等形。它的用途是插在坛场四隅以除魔障,所以又叫“四方橛”。这两种金刚法器不仅为佛教仪轨中的必需之物,而且是西藏佛教诸神最常用的标识。

  金刚乘以其教法坚利如金刚而得名,正如《瑜碉经》所说:“以金刚自性,光明遍照,清净不坏,种种业用,方便加持,救度有情。演金刚乘,唯一金刚断烦恼”。由此奥义衍化出各种象征,有关的经典叫做金刚经,诸佛会聚的坛场叫做金刚界,佛身功德谓之“金刚身”,法器有金刚铃、金刚杖、金刚轮,神灵有金刚萨?、金刚童子、金刚界十六菩萨……

  金刚乘是密教发展高峰期的产物。印度密教的演化大体分为三个时期(注4):

  1)初期杂部密教,主要指公元前4世纪至公元1世纪期间,包含在佛教中的咒语、法术等密教因素,此相当于密宗四部中的“事部”。

  2)中期正纯密教(又叫右道密教)。系指公元6—7世纪以后形成独立信仰体系的大乘密教,相当于密宗四部中的“行部”和“瑜伽部”。

  3)晚期左道密教,即公元八世纪以降先后形成的金刚乘和时轮乘,相当于密宗四部中的“无上瑜伽部”。

  金刚乘是第三期左道密教的核心。佛教典籍将它的法统推衍为:大日如来→金刚萨?→龙树→龙智→金刚智。

  第五祖金刚智,便是唐代中土密教的开创者之一。

  西藏的典籍对“密法中最为殊胜秘密之金刚乘”的传布,作了更复杂的论述。据达仓宗巴?班觉桑布《汉藏史集》称:金刚乘是经过了佛陀心传、非人传授、世间传播等阶段之后,才于吐蕃得到发扬光大的。

  所谓心传的过程是:佛陀释迦牟尼在色究竟天为普贤加持,讲说密法。其时,有位天神德哇桑波居于三十三天之上。他有51个儿子,仅长子贡噶宁波喜爱沉思,勤于金刚念诵。一次,他梦见众佛向十方放射光明,没入自己头顶,遂将此事告知帝释天。帝释天认为这预示着他将作为众佛替身,成为驱除众生愚暗的教法明灯。随而召请众佛,向他们祈请。众佛和金刚手菩萨对贡噶宁波加以赞颂,贡噶宁波亦向金刚手菩萨请教传授密教的方法。金刚手菩萨遂至东方金刚自增法界、南方宝象法界、西方莲花法界、北方净成法界、中央离边界法界,请如来秘密金刚、大宝如来、莲光如来、成就如来和大日如来等五部佛开释疑难。如此,金刚手菩萨以五佛部从弟子的身份,取得殊胜密法之精要,回到三十三天,讲说法要。因当时化身释迦牟尼在世间之际,向众生开示大乘密教的机缘尚未到来,当以化身传法。所以金刚手菩萨化现为转轮王,先后至尸多婆那尸林讲说事部,至他化自在天讲说行部,至色究竟天讲说瑜伽部,至印度南部的章哈巴拉讲说无上瑜伽部。

  所谓非人传授的过程是:由文殊将密法见、行、修三者之义向诸天讲授,传承的次序为:护法天神扎丹→仁钦沃拔→梵天→贡卓梵天→持顶饰梵天→帝释天→天界持明十万众。继而传给龙界,传承依次为:墨颈龙王→龙女喀都玛→龙女仓都玛→龙依翁噶哇→龙王觉波→十万龙众。再传入药叉部,次序为:具声药叉→药叉贡都桑波→药叉敬那多吉→药叉噶达冬→十万药叉众。

  所谓世间传授的过程是:在释迦牟尼将入涅?之时,众弟子中有持明之王贡扎热趋前说道:“导师,你其他功业全部完成,但教法之精要、甚深道大乘无上密法还未讲说。”佛祖回答说:“从我不在人世时算起,过一百一十二年,将有从天界三处降世之教法心要圣人,在赡部洲东方向人类中的具缘者、名字中有扎字之国王开示此法。”过了112年,这位名叫“扎”的具缘国王在印度马来耶山东南方一石洞中修习。他七次梦见秘密部主降临山顶,转动密法内部传授之法轮,并为他加持护佑。此后,国王即在山顶获一黑色珍珠所做的秘密部主金刚手菩萨像。他以此像为本尊,修行七个月,又获各种天降经典。国王持此经典四处求教,又修行七个月,亲见金刚手菩萨现身,为之灌顶。后来,国王依照本尊的吩咐,开始传授金刚乘的事业,其传承的次序是:国王扎→罗扎拉→公主郭玛萨拉→古古热扎→起尸平安成就→多吉协巴→萨贺尔国王巴拉哈帝→上师桑结桑瓦→五百印度班智达。从此,印度有了密法的全部内、外传授及修行。这其中著名的密教大师有(以佛祖涅?之年起计算):112年,具缘国王扎;500年,前坚贝喜年,1000年,后坚贝喜年;1500年,莲花生;2000年后,室利僧哈。

  于佛祖涅?后1500年出现的莲花生大师,正是将印度金刚乘密法传入西藏的第一人。他也是桑耶寺金刚舞的创立者。

  了解了西藏史籍关于金刚乘传播的记载,再来看当代学者对此所做的论述。

  公元七世纪以降,印度大乘佛教经院化的气味日益浓厚,对普通群众失去了吸引力。加之战争频繁,以及印度教影响的迅速扩展,使得佛教在表面的繁荣下日趋衰败。面对这样的局面,大乘佛教大量吸收印度教的内容而衍生出密教。至七世纪末,以《金刚顶经》的产生为标志,更分化形成一种体系完整的教法“金刚乘”。其喻义如吕?先生所言,“他们也讲般若、苦等教理,主张空性,并说这种空性,尤如金刚,是不变的,为了与大乘小乘相区别,又称之为‘金刚乘’”(注5)。

  金刚乘的创始人是东印度俄里萨国的国王武德雅拉(因陀罗部底),他的儿子即为著名的莲花生。以后,这种新兴的密法传到本贾鲁(今孟加拉),得到统治这一地区的波罗王朝推崇而盛行于世。当时,印度佛学中心那烂陀寺也受此风潮影响,提倡显密并修,而且明显向密教倾斜。八世纪后半期,波罗王朝又在摩揭陀创立规模宏大的超严寺,成为金刚乘密教的根本道场(注6)。后来入藏宏法的一些印度大师,如寂护、阿底?等,均出自这两座寺院。

  密教的兴盛为印度佛教赢得了二百年的生存时间。在13世纪初伊斯兰教荡灭印度佛教之前,以金刚乘和后来兴起的时轮乘为代表的密教向周边地区广泛传播,先后进入汉地形成“唐密”;进入西藏形成“藏密”;进入南诏、大理国而形成“滇密”;进入日本形成“东密”和“台密”。在斯里兰卡、东南亚和朝鲜半岛,也曾有密教流行。以至在相当一段时期内,密教成了亚洲佛教中的主导势力。

  时至今日,密教已从它从前盛行的大多数地区消失。但在西藏和日本,它却牢牢扎下了根基,并得到完整的保存和长足的发展,而与密教仪轨相联系的金刚舞,仅在西藏一地得以传播,并于此后演变为独具风采的佛教寺院神舞——羌姆。

  二、密教人藏与神舞创编

  晚期密教的发展以及它向西藏的传播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前佛教时代,西藏占统治地位的宗教形态是具有萨满色彩的“苯教”,它以禳解镇伏,养生送死为业。从吐蕃第一代君王聂赤赞普起,“凡二十六代均以苯教治理王政”(注7)。大约至公元五世纪的拉托多聂赞时,天降六宝于王宫顶,此即《宝箧经》、《诸佛菩萨名称经》、六字大明心咒(六字真言)、黄金宝塔、十一面观音陀罗尼咒印模、智慧佛母手印。这些多是密教经典、法器。因当时无人能解其义,遂仅作为供奉之物,对吐蕃的宗教未发生影响。

  至公元7世纪上半叶松赞干布执政时期,以吐米桑布扎依印度字母创制藏文,和藏王迎娶尼泊尔赤尊公主和唐朝文成公主这两件事为契机,佛教始从印、汉两地传入吐蕃。以新创的藏文作媒介,“图弥翻译出《宝云经》;藏王则作法主而讲说了《观世音六字真言》、《圣阎摩敌》及护法贡波和天女等许多法门。藏王又命许多人修禅定,由此获得神通者亦复不少”(注8)。以上法门,多属密教无上瑜伽部的内容。尤其是六字真言的传授,开启了藏地祈祷观音和持诵六字大明咒的传统,其影响流布千年而不衰,成为藏传密教普及民间、获得持久生命力的根本。

  与此同时,松赞干布又根据文成公主的风水测算,为镇压盘踞雪域的罗刹女魔,在新的政治中心拉萨以及吐蕃治下的广大地区建造了大昭寺、小昭寺和十二座镇魔寺。这些寺庙的位置和功能是:大、小昭寺,镇魔女心窍,位于拉萨。四镇边寺,分布于吐蕃王朝治下的伍茹、约茹、叶茹、茹拉四大行政区内:约茹,昌珠寺,镇魔女左肩,位于今山南地区乃东县境。伍茹,噶泽寺,镇魔女右肩,位于今拉萨以东墨竹工卡县境。叶茹,藏昌寺,镇魔女右足,位于今日喀则地区南木林县境。茹拉,仲巴江寺,镇魔女左足,位于今日喀则地区拉孜县境。

  其次,再建四座“重镇寺”:空廷寺,镇魔女左肘,位于今山南地区洛扎县境。布曲寺,镇魔女右肘,位于今林芝地区林芝县境。江扎东哲寺,镇魔女左膝,位于今日喀则地区仲巴县境。降真格吉寺,镇魔女右膝,位于今日喀则地区吉隆县境。

  然后,又建四座“镇翼寺”:隆塘卓玛寺,镇魔女左掌心,位于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邓柯县境。明塘吉曲寺,镇魔女右掌心,位于今布丹中部。日喜卓玛寺,镇魔女左掌心,位于今拉达克境内。仓巴隆伦寺,镇魔女右掌心,位于今藏北草原。

  以上这些佛寺在当时既无僧伽组织(藏地的出家僧人至公元8世纪才出现),亦无规范化的法事活动,仅用来供奉佛像和经典,并以神力镇伏四方。所以严格地讲,它们只能算作“庙”而不是“寺”。但另一方面,这些古老的庙宇出现于藏地,标志着外来的佛教终于在“外道”盘踞的大地上打下了宏法的“不移之钉”,为将来建立完整意义上的(即佛、法、僧三宝俱全的)佛教寺院奠定了基础。正是在这样的佛寺里,金刚舞才获得了产生与发展的场所。此外,在修建这些庙宇时逐渐发展起来的“镇魔”观念和活动,开创了以寺院为基地的各种驱邪祈祥仪式的先河。随着后来密教“坛城”概念及实践的引入,由围墙环绕的大小寺院遂成为众佛所聚的“净地”,它们与外界时常遭受魔祟污染和侵袭的“秽地”相对立。每当一年中各个重要的转折时刻(如新旧年交替,黑日降临,诸神佛纪念日等)到来之际,寺院内便举行以坛城为中心的仪典,将邪恶的鬼魅逐到遥远的天际,使该寺院相关的地区乃至整个世界得到净化。这一套庄严的仪式及其相关的仪式化表演所赖以产生的观念构架,正是在松赞干布创建的镇魔寺庙中萌发幼芽,而在百年以后的桑耶地方发育成熟并付诸实现的。

  公元755年,年幼的赤松德赞继任吐蕃赞普(755—797年在位)。他执政的前期,朝政为反佛大臣所把持。他们极力发展苯教教法,而禁止佛教在藏地的传播。赤松德赞长大后,倾心佛法,遂与亲信大臣定计,处死了反佛派的首领玛尚,而后派人到长安和印度等地迎请高僧来藏传教。当时,藏王及臣下对长于咒术的金刚乘怀有惧怕心理,经过调查,决定延请以显宗教理著名的印度佛学家寂护(又译为静命)。寂护曾任印度佛教最高学府那兰陀寺主讲,因融合大乘中观、瑜伽行两派学说而成为印度佛学史上有影响的人物。他应藏王的邀请从尼泊尔来到西藏,于桑耶附近的宫殿与赤松德赞会面。据廓诺?迅鲁伯的《青史》载:“于是阿贽黎(注9)为王宣说‘十善法’和‘十八界’许多法门。以此惹起西藏诸大鬼神的嗔恨,而发生了雷击红山宫和洪水冲涮了澎塘宫殿的灾难。意乐恶法的大臣们振振有词地说:‘这是信佛法的报应,必须将印度僧人赶走’。于是藏王在阿贽黎座前供上许多黄金,而详陈所发生的事由。阿贽黎说:‘我到尼泊尔去,这是西藏诸非人不喜之故,乍扎岭寺有一名叫白玛桑坝哇(即莲花生)的大密师,我当派人前去请他,藏王你也遣使去迎请他来藏’。”

  寂护返回尼泊尔而建议迎请他的妹夫莲花生,无疑是看到显宗在藏地难以打开出路,转而求助密教之力来作调伏。这一转折,促成了印度金刚乘向西藏的传播,因为莲花生正是金刚乘的代表人物之一。

  关于莲花生在尼泊尔和印度发展金刚乘教法的情形,在一份写成于公元8、9世纪的古藏文手卷中作了传奇般的描述:“本尊金刚橛的来历及其成因。昔日,(莲花生大师)从尼泊尔境内洋列雪(岩洞),前往天竺那兰陀寺取《本尊金刚橛十万颂续部》经,雇佣尼泊尔搬运夫夏甲玉及伊苏二人驮运。(途中)适遇四魔女神于日暮时吞噬一切过往行人(搬运夫二人即被吞噬)。此刻,莲花生大师大显神通,佯作气息奄奄即将丧命的模样,以手一抹,(四魔女神)‘吱’地一声叫,当即就擒,(莲花生大师)将其放入帽中,扬长而去。抵达那兰陀寺,从帽中取出,(四魔女)现出非常美丽的女人身相,当即(向莲花生大师)发誓祈愿成为本尊金刚橛之护法神,接受其祈求封为护法神,呈现吉祥征兆。以金沙一捧作为布施奉献。随之,迎请《本尊金刚橛十万颂续部》经,返回尼泊尔洋列雪(岩洞)。为了完成总摄的事部以上,阿底瑜伽以下的各乘以及一切密续所属的从《金刚橛续部十万颂》至一切乘的要义,(莲花生大师)命令著作金刚橛之各部经典。(照此意旨完成后)即将《十万颂》送返(天竺)。”

  “此后,阿杂甲亚木巴娃、贝波色波、阿尼札秀古都、札白斯等瑜伽师们,于阿苏日岩洞中修习并证得成就。敦促未超世的十凡体四魔女神亦修习证得成就;并“命名”为:赐来生者幻化女神、赐“食”者神变女神、赐“显贵”者大威德女神、“赐寿”者幻变女神。(莲花生大师)连续修习大成就就七日,得以亲见圣者金刚童子(注10)真面目,证得金刚橛如意妙果,呈现出种种征兆:莲花生大师于无边的林海中燃火,使(金刚橛)没入火中(使火熄灭);以咒语召引之,遂击中天竺边界森林中之岩石,将岩石一劈成四块,没入其中;贝波色波(瑜伽师)以之击其八子,其子变成一根门闩,立于尼泊尔周围的集市上。如此,变幻多端,种种征兆不断出现”(注11)。

  这篇文字虽然充满神话色彩,但却形象地说明了莲花生大师对发展金刚乘所起的重要作用。据西藏史籍所载,莲花生以神变得知藏王派使者携带黄金前来迎接,遂从尼泊尔来到西藏,与使臣相见。他在前往桑耶的途中大显神通,一路降妖伏怪,使“所有藏中的大力鬼神,都互相转告,他们知道莲花生所有的威德,都虔诚地献出自己的身、语、意三密神力和命根,而在大师座前许下从此不作魔祟,愿守护佛教正法的誓言”(注12)。

  莲花生在桑耶与赤松德赞会晤,随即同返回吐蕃的寂护一道,协助藏王兴建第一座佛、法、僧俱全的寺院,命名为“桑耶吉祥永固天成寺”。相传该寺由莲花生察勘选址,由寂护主持设计,经多年施工而建成。它的总体结构,显然是按照显密兼修的目的而安排的。以密教的眼光来看,在寺院正中树立着乌孜大殿(又叫大屋顶殿),代表密教三部之须弥山,此即世界之中心。其内外依附处为七金山。大殿底层主供释迦佛和八大随佛弟子文殊、金刚手、观世音、地藏、除盖障、虚空藏、弥勒、普贤等;中层和上层则以密教的大日如来为主尊,走廊三面并塑有金刚界五部如来像。其上层的格局“是按照律藏修建,外围所有十四种经续,都符合经藏,七十八座泥塑像,全与密咒相符”(注13)。故而有诗云:诸种工巧合律制,壁画契合经藏义,泥塑全依密教规(注14)。

  在象征须弥山的乌孜大殿四周,分别建造了代表四大洲、八小洲的十二座殿堂,它们是:东方东胜身洲,三殿呈半圆形相。主殿为智慧妙吉祥洲“江白林”,因主供八大随佛弟子之一文殊“江白阳”而得名。两座附殿一为清净法院洲,一为声明净梵洲。南方南赡部洲,三殿呈三角形相。主殿为圣观音洲“阿雅巴律林”,因主供圣观音而得名。又因其中供有观音化身之密教本尊马头明王而称做“马头明王殿”。此殿是桑耶寺最先建立的殿堂,莲花生曾在此向赤松德赞传授《金刚橛马头明王法》(又叫《吉祥马头金刚法门》),获得成就,祭出马鸣三声。据说这预示吐蕃将据有南赡部洲三分之二土地。附属二殿一为降魔密咒殿,主供密乘之能仁降魔佛主从五尊;一为天竺译经洲。西方西牛货洲,三殿呈圆形相。主殿为兜率弥勒洲,主供弥勒佛“强巴”。附属二殿一为白孜勇士洲,主供密教主尊大日如来;一为不动禅定洲,主供密教五方佛(中大日如来,东阿佛,西阿弥陀佛,南宝生佛,北不空成就佛)。北方俱卢洲,三洲呈方形相。主殿为发心菩提心洲“桑结林”,供执莲花如来等47位佛、菩萨。附属二殿一为诸种财宝洲,主供释迦牟尼;一为白哈尔宝库洲,主供释迦佛,以著名的白哈尔王为护法。

  在大殿南北两侧,分建两座偏殿,代表太阳和月亮。

  正对乌孜大殿四角的延长线上,各建四座梵塔:东南白色菩提塔,西南红色法轮塔,西北黑色舍利塔,东北绿色天降塔。

  以上所有建筑均由一多角金刚墙环绕,墙上树1008座佛塔以镇之。

  另外,赤松德赞的三位妃子还在桑耶寺周围建了三座佛殿。

  无论从总体还是从细部分析,这座吐蕃第一古寺均符合显密二教的法规,即不仅象征着佛教的宇宙图式,而且重现了密教的金刚界坛城。对此,藏地史家都作出一致的认定。如《西藏王统记》认为乌孜大殿是“大日如来佛拯救恶趣众生之坛城”(注15)。尔金林巴发掘的伏藏(注16)《莲花生大师本生传》亦有一赞颂:

  天然不变之佛殿

  地基广大接云霄

  式样美观质量好

  按律藏说是佛殿

  按经藏乃佛土样

  法藏情器世间殿

  照密宗说是坛城(注17)

  即使在桑耶寺大墙之外,由王妃卜容萨所建的“布泽金殿洲”,也模仿了金刚界曼陀罗(即坛城)(注18)的形状。

  桑耶寺的这种布局,并非仅仅为了建筑造型上的宏伟壮观,而有其实用的意义:它是金刚乘修行的特定空间。只有首先确立这样一个按照密教宇宙观而构成的空间,佛教僧众才能以“入坛”的方式展开各种仪轨。进言之,唯有首先建立以寺院为代表的坛城,密教才能在罗刹女占据的雪域找到立足之地,以宏传本宗的教法。前者显示了内在的即修行的意义,后者则显示了外在的即降伏的意义。

  桑耶寺在布局上所显示的宇宙图形,在现代金刚乘的修习中是这样被重现的:

  契印:“弟子坐在由酥油灯和香炷照亮的莲台前面,搜集一把生大米。他将这些大米以半数之分放在每只手掌中,将手指交叉为一种象征着宇宙坛场的复杂手结契印,背对背地竖起的两个手指环代表着须弥山(苏迷庐山)。小指交叉在一起,另一只手的拇指放在其一端。中指交叉在一起,每个中指被另一只手的食指都钩住。在这种大米供物及容器(手)中,信徒现观到了由闪光物组成和装饰以如意法宝、丝绸幡幢和银铃等的世界。”此后,他由观想而看到会聚坛城中的上师、本尊和众神。

  咒语:“?、金刚、?咪、啊?!世界的基础现在已完全清净。?、金刚、咳、啊?!一堵铁壁现已包围了它,仅以?为其中心。四大部洲向东、南、西、北延伸,由四对中部洲(身洲和胜身洲、猫牛洲和胜猫牛洲、谄洲和上仪洲、胜边洲和有胜边洲)将它们分开,如珍物山、实现祈愿的树、实现祈愿的牛……

  我现在将天神和人类所拥有的全部这些财富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神咒的和尊贵的喇嘛、我的直接上师以及他们那密传世系中的前任、坛场中的天神和本尊神以及全部佛陀和菩萨。”

  供赞:“我们向大地上倾泻了馥郁的香味,在大地上堆满了鲜花。大地上有须弥山。四大部洲、太阳和月亮。作为装饰物,我们全心全意地将此作为供物,将此奉献给十方的佛陀,以使每种生灵都转世,在幸运的条件下”(注19)。

  这种以观想宇宙坛城为特征的金刚乘修习法,正是当年莲花生带到吐蕃的密教仪轨的核心。在上面提及的敦煌吐蕃手卷中,对这一教法作了清晰的阐释:“(修习本尊时的观想)右手持有插在须弥山顶(如旁髻)的金刚橛,左手持有法轮;右手掌的中心显现‘阿’(a)字形于月环之中,左手掌中心显现‘玛拉’(mala)字形于日环之中。修习本尊金刚橛本体(自性)者,则修(观想即意念)祖师头顶‘广结’五佛冠中的胜乐金刚,修佛冠幅条上的‘果乌日右乌’八座山,修‘广结’上明示的十尊忿怒金刚,修顶峰的全部和部分(或译为顶峰时隐时现),修山之最高峰顶上明示的深蓝色的‘董’(dung)字,修其中明示的白光中间的一颗獠牙”(注20)。

  正是这套金刚乘坛城仪轨,为金刚舞以及后来羌姆的产生奠定了基础。因为这类舞蹈只有作为密教仪式的一个组成部分才得以存在。而笔者也是在接触到这种修习仪轨时,才初次领悟到羌姆表演的奥义,而不再仅仅以旁观者的身份蹲在场外看热闹,或发一些不着边际的空论。

  莲花生逗留吐蕃期间,在桑耶寺及周围的修行地作了多种传法的事业。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向某些具根器者教授《金刚橛》等法要,前述吐蕃手卷记载道:“于西藏,由瑜伽师阿杂日耶桑巴娃,给大译师帕廓?白若杂那、则那那斯噶等人宣讲佛法,并有哲?达塔噶塔、布?那阿乃等前来听法,于札玛(注21)、札桑耶等地之岩洞中修习证得成就。其中,哲?达塔噶塔没于火中,(即用金刚橛使火熄灭),布?那阿乃没入阿波岩石中(即用金刚橛劈开岩石)。

  此时,本尊金刚橛之供养处,于琛氏(注22)官邸、那囊氏(注23)尚多结、凝氏官邸等处均有安置。此外,(莲花生大师)还给意希则(瑜伽师)说法,意希则、凝氏以比赞娃贝、德曼坚参等三人亦于洛札聂贡(岩洞)处修习而得成就。

  亲教师崩当于岩石上燃火施咒,(金刚橛)随之没入;尼娃、德门以之击木与石,随之没入,如此种种征兆于各处均有呈现。并以此种秘密的表相宣讲修习的方法。然而,对后人宣讲时,则将咒语与经文糅合在一起宣讲”(注24)。

  可以肯定地说,上述文字是关于西藏金刚乘缘起的最重要的记载之一。它解决了近千年来西藏佛学界为金刚橛崇拜发源于本地还是传自于印度而进行的争论。同时,也驳斥了一些人认为莲花生仅在藏地居留数月,未能广传法要;并把直接承袭莲花生教法的宁玛派旧派密咒一概视之为伪托的说法。据《土观宗派源流》称:莲花生曾将密乘中最深奥的三种瑜伽(生起摩诃瑜伽、圆满阿鲁瑜伽、大圆满阿底瑜伽)传给藏王及大臣25人,令其成熟解脱,因而获得成就者甚众,如:南喀宁布,能把日光骑;桑结耶协,以橛插山崖;杰瓦却仰,三次作马鸣;喀钦措杰,能起己斩尸;白季耶协,非人为奴仆;白季僧格,天魔供差遣;毗芦遮那,具有智慧眼;法王赤松,已得不动定;玉扎宁布,证德最为高;贽那鸠摩,神通显变化;多吉杜炯,风行无阻碍;耶协仰师,能往空行处;梭布?拉白,手捉猛兽颈;那囊?耶协,翔空如飞鸟;白季旺秋,掌握橛诛法;邓玛?孜茫,得记忆总持;迦瓦?白孜,能有他心通;许布?白僧,能使江河倒流;杰卫罗朱,起尸变成金:齐五穹洛,能擒飞空鸟;郑巴南喀,以绛拽野牛;沃震?汪秋,入水似游鱼;玛塘?仁钦,以磐石为餐;白季多吉,穿山无阻碍;朗卓?衮乔,抛雷如射箭;杰卫绛曲,空中跏趺坐”。

  随莲花生之后,亦有阿贽黎大咒师法称、无垢友、佛密、静藏等天竺高僧来藏传教。所传者多为金刚曼陀罗等密法,而未闻讲说显宗经典。传法的范围虽不算大,其影响却上及藏王与王妃,下及琛氏、那囊(那朗)氏、玛氏、聂氏、努氏等大世家,以及以七名在桑耶寺剃度出家者(七觉士)为代表的一批贵族子弟。

  其次,莲花生亦推动了密乘经典的翻译工作。相传他为了利益未来众生有情,在桑耶附近的修行地青朴山等地译出《秘密金刚乘续部》中的许多修法,装入不坏的宝箧中,盖印密封,埋藏在山岩湖海之中,被后人称之为“伏藏”。而他教授的弟子,亦秘密翻译了《普成王经》、《集密意经》、《幻变修部八教》等教典。其中最杰出的是毗若遮那(又译毗卢遮那、白若杂那),他作为七觉士之一,受赤松德赞之命前往印度学法,回藏后翻译了大批密乘典籍,被尊为莲花生大师之后第二位重要的密法传播者。

  再者,莲花生与寂护、无垢友等印度高僧一道,以大辨论及斗法的形式击败了苯教徒,将其逐出吐蕃境外。在当时,虽然佛教传播已形成很大的势头,但传统的苯教依然为众多贵族和百姓所尊崇。以至赤松德赞在积极支持佛法传授的同时,也不得不把象雄地区的苯教法师请到桑耶寺,翻译苯教经典,以示对佛、苯两家的一视同仁。然而,随着宗教及政治斗争日益尖锐化,佛、苯两派已形同水火,再也不能共存下去。于是,以苯教徒在桑耶寺杀牲血祭为衅端,佛教徒公开提出了废苯的要求。赤松德赞抓住这一时机,宣布两派以辩论的方式决定胜负。关于这段历史,噶尔美在其所著《苯教史》中作了充满神话色彩的叙述:“在一个名叫扎玛真桑(桑耶寺附近的赞普宫殿)的地方,支起了一个棉布帐篷。许多苯教徒和佛教徒都被召来聚会,以便参加比赛。他们遵循三界所立下的例子。双方各指派了两名监督。恩兰?达扎路恭和南木南春巴杰被指定为苯教监督。释迦戎的扎瓦和聂达赞东色被指定为佛教监督。管?赤桑雅拉波被任命为仲裁人。忱巴南喀是苯教的辩护人。菩提萨(寂护)是佛教的辩护人。他们各自应付自己的对手。于是赤松德赞说:‘大家看,哪一方是真的,哪一方是假的,哪一方具有更大的法术力量。只此一次,苯教徒和佛教徒必须比赛他们的技艺”。然后技艺的比赛开始了:东迥徒钦骑在鼓上深入河里,又飞上天空。莲花生大师等太阳升起后,将他的外衣挂在光线上。忱巴南喀把太阳和月亮当作天空中的一对铙钹似的敲打。菩提萨?把一个霹雳抛入天空,它在那里停了一天……”(注25)

  最后藏王宣布佛教获胜:“国王把所有的僧侣都召来,说:‘僧侣们,你们听着,既然这个神圣佛教对这里和以后都有好处,我号召你们信仰佛教,放弃苯教。你们苯教徒可以随意选择,或信奉佛教、或喝白水、或接受从西藏驱逐出境”。于是,苯教徒们有的被迫改宗,有的让狼、虎、豹驮着苯经,逃往汉地、南诏、大食、象雄、尼泊尔和其他偏僻之地,从而开始了佛教在西藏占统治地位的时代。

  公元779年,赤松德赞与王室、臣工于桑耶寺立碑盟誓兴佛,誓曰:“逻些(拉萨)及扎玛之诸神殿建立三宝所依处,奉行缘觉之教法。此事,无论何时,均不离不弃。所供养之资具,均不得减少,不得匮乏。今迩后,每一代子孙,均需按照赞普父子所作之盟誓,发愿。其咒誓书词不得弃置,不得变更。祈请一切诸天、神、非人,来作盟证。赞普父子与小邦王子,诸论臣工,与盟申誓。此诏敕盟书之详细节目文字正本,存之于别室”(注26)。

  发生于赤松德赞时期的这一连串历史事件,为金刚舞的创编奠定了基础。首先,桑耶寺的建立为开展包括宗教舞蹈在内的仪式活动提供了必要的场所,为密教金刚乘的仪式表演建立了坛场。

  其次,以“七觉士”剃度为开端,相继有三百多人出家入寺,而形成了西藏最早的僧伽组织。这是金刚舞由初期僧俗同演,而逐渐发展为僧团仪式舞蹈的重要条件。

  再次,大量佛教经典尤其是密乘经续在这一时期译成藏文,使金刚舞以及后来的“羌姆”有了教理的依据。依当时的情形看,莲花生在桑寺创编金刚舞,很可能是以他从印度那烂陀寺带回并加以发展的金刚橛续部经典为蓝本。其方法是:先建立金刚坛城,入坛修习,召引以本尊金刚橛为首的胜乐金刚、忿怒金刚等诸神,降伏心魔和外敌,证得成就。于此后形成的各教派羌姆,均出自与本宗教法最密切相关的经典,如宁玛派羌姆的主要经典是《喇嘛桑哇堆巴》(《上师密集坛城祈供》)。可以说,没有密乘经典作依据的羌姆是根本不存在的。

  最后,赤松德赞时期佛、苯两派的长期斗争,使金刚舞的出现成为一种必需。当时,仅凭寂护等高僧所宣传的显宗教义不足以说服信奉苯教的反对派及远离佛教哲学的广大民众,而充满咒术色彩的密乘仪式却能与苯教的法术一比高下,从而取得慑服人心的效果。实际上,有关金刚舞创编的事迹,正是以莲花生降妖伏魔的形式传颂古今的。

  据西藏古史记载,莲花生从尼泊尔到叶蕃,沿途征服的鬼神有:象雄山神札拉赞门,被降伏后赐法号玉文玛;南塘卡尔那地方的岗嘎南满嘎茂女神,被降伏后取密名独眼金刚松耳石女;吾尤哲茂山的十二永宁地母;吾尤西仓宗格拉山的金刚佳维大居士;先保山神;念青唐古拉山神;藩域之神党党灯笼药面神;康地独脚麝和独脚鬼;康地狮子岩的马桑亚尔邦独生神;曲吾日山、卡热山的天母妖女;后藏色玛拉山的曼母神、仙女神;甘巴泉水处的居士神;西玛拉格尔的神鬼八部;绕哈沟的疾病女鬼;茸冬沟的罗刹鬼;五增洞的男系神;冬多扎玛的食香神;冈底斯山的二十八星神;达郭冈雪山的八曜星神;洛苞丹玛的九兄弟神;聂塘的孽龙;雅拉香波山神等。

  在桑耶以及吐蕃各地,莲花生大师又收伏了龙女墨竹色青、哨夏鬼、罗刹、夜叉火神等等(注27)。这份名单还可以不断延伸下去,因为在藏区各地乃至锡金等处,都流传着莲花生降伏鬼魅的故事。

  正是在镇服藏地魔怪和教敌的过程中,莲花生使用了极具威力的密教法术——金刚乘修供仪轨;而以“金刚舞”著称的仪式表演,便是其中主要的表现形式之一。对此,各种西藏史籍都留下了简略的但却至为重要的记载:

  《莲花遗教》称:是莲花生“第一个将舞蹈形式用来表演降魔伏怪的故事。”

  《五部遗教》记载:在建筑桑耶寺的时候,“莲花生大师为调伏恶鬼为所行轨仪中率先应用了一种舞蹈”。

  《土观宗派源流》亦载:莲花生“来藏后收伏恶毒天魔。虚空之中,作金刚步,加持地基,修建桑耶永固天成大寺”。

  《西藏王臣记》则指出:“莲花生大师降伏了一切八部鬼神,令他们立下誓言、制定诸神所喜的祭祀物品,又说出了镇伏凶神的歌词,在虚空中作金刚舞”。

  《莲花生大师本生传》则作了更细致的描述:“此后登上海宝日山顶,集中干、湿之物资,在四面膨胀的地方埋好四伏藏,在四面分散的地方置放四艾灸,在乌龟头上建成马面本尊一个,随后莲花生大师说,?,妖魔鬼怪听指令,我是世上无比化身佛,此身不是胎生成,而是海生金刚体,长寿而非任何力量能毁灭,六道轮回的痛苦很可怕,凶恶的众生寿命短,赤松德赞所建的这佛殿,如同镶于幢顶的摩尼宝,只要吐蕃佛教兴,哪个神鬼不满意也不要紧,我印度大学者应邀来做客,如同黑夜点明灯,只要佛教昌盛民生乐,神鬼不喜迁走也可以,莫若献出土地享香火,成就国王一片心,我是莲花生,我是密宗大师,言毕升空蹈动金刚步,莲花生的身影所至处,非人二十一居士,永宁地母十二尊,雪山崖岸之神鬼,食香、瓶腹鬼,龙王和夜叉,八大曜星、二十八星宿,各从山谷与河中,打捞搬出土石来,土阳虎年孟秋月初八,即金星日即龙日之房宿星时辰,开始动工挖地基”。

  从以上记载,我们可以获得有关金刚舞概貌的几点认识:

  1)它的名称叫做“金刚舞”,藏语为“多吉嘎尔”。“多吉”即金刚,“嘎尔”即舞蹈。其中包含两个意思:其一,它是密教金刚乘的仪式舞;其二,它的基本舞蹈步伐为“金刚步”。据恰白?次旦平措教授开示,藏地寺院羌姆中有一溯源于莲花生时代的咒师舞,其领头的“多吉罗奔”(直译为“金刚头领”),出场时即按金刚杵的形状走X形。他认为自己就是莲花生大师,要等他跳完,其他咒师才跟随出场。这与笔者在现场看到的情形是一致的。以后各教派的羌姆无论作何演变,表演的基本步态仍是金刚步。

  2)金刚舞中使用的法器,是象征金刚乘本尊的金刚杵或金刚橛。上文已提到,莲花生及其弟子修习金刚乘密法时,要观想本尊金刚橛,以使“外境”和“心”二者无别,由此获得“智慧心”之明示,以“心”为“身”灌顶而证得金刚橛如意妙果,除大乐之外别无他思。于是呈现出种种征兆,可以咒语召引金刚橛灭火劈石,降伏恶魔。莲花生在征服岗嘎南满嘎茂女神,即用了金刚杵密法:

  大师把雷电撮到指尖上,

  这位女神吓破了胆,

  赶紧跳入巴姆巴塘湖。

  莲花生大师施法术,

  湖水滚烫成开水,

  煮熟了女神骨肉相分离。

  大师挥动金刚杵,

  女神的右眼被打瞎,

  于是跳到岸边说:

  佛祖的代表金刚骷髅师,

  我再不敢设障碍,

  请您手下留情宽恕我,

  我愿顺从做部属,

  献出名号听训诫。(注28)

  桑耶寺的民管会主任阿旺杰布对笔者讲述说:当年莲花生在桑耶寺附近的海波日(即上文中提及的“海宝日”)山上降妖,他把手中的金刚杵抛向空中,顿时天空电闪雷鸣,出现五彩斑斓的金刚舞图形,恰似乌鸦飞行的姿态,所以又叫“乌鸦金刚舞步”。大师按此动作创编了金刚舞,又将当时的声、光、形载之于经书,作为伏藏埋下,待后世有缘者发掘并传播。时至今日,藏区各地所供莲花生像,右手仍持一金刚杵;而他幻化的怒相身形“忿怒金刚”,亦在火焰中挥舞着金刚杵。在羌姆中出场的主要角色,也多持金刚杵或金刚橛,以示威猛镇伏之义。

  3)莲花生创编的桑耶金刚舞,并非像后人臆测的那样仅有几个简单的动作,而是与一整套仪轨配合而表演的。其第一步是设立坛场。前述古藏文手卷论及金刚橛修行时,明确指出要做“一切体智慧之坛场”观修。莲花生在南吉秀冬浪仲制伏众魔军将,亦在“无尚密宗之坛城”内修习了七天。他至桑耶海波日山顶降魔,同样“在四面膨胀的地方埋好四伏藏,在四面分散的地方置放四艾灸,在乌龟头上建成马面本尊一个”,而造成一个简易的本尊坛城。如前所述,桑耶寺本身也是按照密教坛城的形状设计的,故而其环绕的多角围墙也“按金刚舞步修建”(注29)。其次为奉献供物,即《西藏王臣记》所说“制定诸神所喜的祭祀物品”。再次,在表演之前和表演之中,要念诵咒语,此即“说出了镇伏凶神的歌词”,以及“?,妖魔鬼怪听指令”之谓(注30)。

  4)金刚舞中还有一项极其关键的仪程,那就是召请神灵附体。这一点,研究者多未加以重视,却被恰白?次旦乎措先生敏锐地点破了。他指出:“在修建桑耶寺时,莲花生让四个神灵附于人体,传谕授记,开创了降神活动的先例。……据《巴协》记载,神灵或妖魔附于人体降神(跳神)授记的习俗始于莲花生大师来吐蕃传法时期”。事情的经过是:当年寂护入藏为赤松德赞说法,引起本地鬼神妒恨,而发生了雷击红山宫和洪水淹没澎塘的灾难。此后莲花生来到桑耶,为追查酿造灾害的祸首,遂以占卜镜召引四大天王中的一位,使之降入一孩童身中,而指出雷击红山宫的是念青唐拉山神,水淹澎塘的是雅拉香波山神,并详细说明某神作了某种灾害,如制造饥荒瘟疫的是永宁十二地母等等。随后,大师将这些凶神一一驯服,让其发誓护持佛法。在征服雅拉香波山神时,“香波向大师冲来大水,大师从牦牛鼻中射出金刚杵,使大水倒流,注入神湖,再用金刚杵击之,湖中水沸滚,香波山神坐在岗秀娃山峰顶上,对大师说:‘你有我高吗?!’大师回答道:‘你有我高吗?!如今再不发誓就范的话,我将放火烧你!’(香波山神)回答道:‘我是黑种,没有机会敬奉佛法。从今以后再不作恶了,请不要在我跟前燃火!’说罢便发誓就范了”(注31)。

  从以上记载可以看出,莲花生在以金刚乘仪式降伏妖邪时,先必须通过降神找出作祟的鬼神何在。金刚舞作为镇邪仪轨的一个组成部分,便自然同降神授记活动联系在一起。直到今天,羌姆中出场的神碉(尤其是护法神)仍有神巫与之相伴者。若无神巫召请神智降临,并代之传谕,羌姆“跳神”的效用就要大大打折扣了。

  在庆贺桑耶寺落成的开光大典上,莲花生又施展了降神的本领。成书于十二世纪以前的藏文古籍《巴协》对此作了记载:

  于是,赞普将全体属民召集起来,祈祷的吉时到了,扎玛尔地方熙熙攘攘挤满了人。莲花生大师从格如洲殿托着盛满鲜花的盘子走出来,到了白色佛塔前面。他以禅定力将下殿众神(神像)请到殿外,绕白色佛塔而行,面向东方。,大师往他们五色缤纷的帽盔上抛撒鲜花。众神又走回佛殿,按原来的位置就位。忽然一尊忿怒神的背上烧起智慧之火,漫烧到地面。大师洒以净水浇灭,地面上火烧痕迹清晰犹存。赞普向大师献上一盆金粉,以酬撒花之盛意(注32)。

  这情景,很像是一场降神供赞的表演。

  5)桑耶金刚舞除莲花生的表演外,亦有集体的假面鼓舞。《莲花生大师本生传》记载:诸位经师在寺内译经完毕,便举行了隆重的佛法开光仪式,由长老率敬供者们“绕圈三匝桑耶寺殿顶,以及桑耶三大殿,打鼓跳舞戴面具”。

  三、金刚舞的多元文化色彩

  诞生于桑耶寺的金刚舞,因其依据的教法溯源于印度金刚乘,其主要编创者为印度密教大师莲花生,所以它赖以改编的原形当是印度输入的密教舞蹈。

  我们知道,印度密教的特征之一,是它突破大乘显宗经院化的框架,将修行实践放在与哲学研究同等重要的地位。为此,发展出种类繁多的祭祀和法门,如结坛作法、诵咒歌咏、施食供神等等,其中便包括仪式舞蹈。莲花生所在的印度乌仗那国,就是密教金刚乘舞蹈盛行的地区。《莲花生大师本生传》在讲到乌仗那国王安扎菩提在无污具光海的乌东哇拉花中发现一莲花小儿(即莲花生),高兴地迎他进入王宫时,如此叙述道:

  众人欢喜来迎接

  有骑老虎的

  有骑狮子的

  还有乘骑大鹏的

  骑士共有三百名

  有跳密宗舞的

  有演密宗戏的

  有打密宗鼓的

  该书还谈及莲花生本人在乌仗那跳密宗舞的情形。当时,莲花生欲舍弃乌仗那国王子的地位,外出修行,却遭到父王和妻子的反对。于是:

  太子回到寝室

  黎明即传上朝令

  为了舍弃王位

  改行禁戒仪律

  裸身披挂六种骷髅装饰品

  手握铃、杵

  三尖天杖

  跳舞在宫廷楼阁上

  因前生之缘,太子失手掉落法器,打死了楼下一大臣的妻、儿,就此被放逐寒林坟,实现了出家的愿望。

  莲花生的这套打扮,包括裸身、骨饰六种以及手持的铃、杵、杖等法器,都于后来西藏的金刚舞中照样搬用了。

  可见,印度密教仪式舞蹈发展到金刚乘,已具有较完整的形式。甚至还在金刚乘形成的过程中,至迟到公元七世纪末至八世纪初,这种舞蹈已获得一个正式的名称:金刚舞。虽然我们尚未掌握印度方面的资料,但在唐代所翻译的印度密乘经典中可以找到直接的证据。现举数例如下:《金刚顶瑜伽中略出念诵经》卷二:

  “广大一供一切供

  能作利益遍世间

  若以金刚舞仪式

  而能成就佛供养”

  《金刚顶瑜伽中略出念诵经》卷三:

  “由结金刚舞契供养契故得一切随伏。”

  《金刚顶瑜伽青颈大悲王观自在念诵仪轨》

  “次结金刚舞妙印,观妙妓云普供养,定慧二羽各旋舞右胁左胁,复当心一进力三旋绕真言,渐轮顶上散,诵此妙言:?,钵娜么你哩讫哩吒。作此法者,如以一切如来辩才而为供养,由以妙舞供养故,当得如来意生身。”

  《金刚顶经瑜伽修习毗卢遮那三摩地法》:

  “由以金刚歌供养

  不久当具如来辩

  次结金刚舞妙印

  观妙妓云普供养

  定慧当心各旋舞

  金刚合掌置顶上

  ……

  由以妙舞供养故

  当得如来意生身”

  以上经典所谓“金刚舞”,当是金刚乘供赞仪轨中的一个项目。所谓“金刚舞印”,则为从金刚舞动作中派生出来,用于舞蹈以及修习的一种手印(契)。行者入坛作法,须做到身、口、意三密相应。意密即观想,口密即持诵真言(密咒),身密即以十指结成各种象征性的手印。由口密而衍生出“金刚曲”之类的歌咏,由身密而形成“金刚舞”之类的表演,正所谓“歌咏,皆是真言;舞戏,无非密印”(《大日经释?六》)。

  上面有关金刚舞的记载,均出自印度密教法师金刚智所译的《金刚顶经》,这恰是印度金刚乘的根本经典。金刚智是中天竺国王伊舍那?摩之子。他舍王位出家,先后依止寂静智、龙智等学习大乘经论和密教瑜伽法要,被尊为金刚乘第五祖。唐开元七年(719年),金刚智从印度来到长安,广弘密教,并翻译了大量密乘经典。开元二十九年(741年),途经洛阳卒(注33)。

  金刚智在唐朝活动的时候,吐蕃的赤松德赞尚未登位,寂护、莲花生等人也还未入藏传法。而印度的密教经典中已经出现金刚舞的名称,并先被译成汉文。可见,桑耶寺金刚舞,包括它的名称和基本的表现形式,只能来源于印度。换言之,莲花生是以印度流行的金刚舞为借鉴,而创编了桑耶寺的金刚舞。藏文的“金刚舞”一词,如同在汉文中一样,是将“金刚”(多吉)和“舞蹈”(嘎尔)两个词汇拼合构成的。它当为印度“金刚舞”一词的意译而非音译。

  在此需补充说明:印度密教中甚至设有一位专职的“金刚舞菩萨”,为金刚界四供养菩萨之一,是由中央大日如来供养北方不空成就佛心中流出之旋舞三摩地女菩萨。《金刚顶经仪轨》曰:“二拳生舞仪,旋转掌于顶”。《圣位经》曰:“毗卢遮那佛,于内心证得金刚法舞神通游戏三摩地智,自受用故……成金刚法舞天女形菩萨,住毗卢遮那东北隅月轮”(注34)。行者在入坛作供养时,便要手结金刚舞印,口诵真言“跋折?、涅哩、帝曳”,心中观想大日如来复入一切如来作舞供养,此金刚舞天女入于不空成就佛左边满月轮中等情景。

  在西藏也有一段重要的史料为我们勾勒出桑耶金刚舞的概貌,那就是崇信苯教的王妃才邦氏攻击密教仪式的一句话。《贝玛噶塘》第79品的记载是:

  “所谓嘎巴拉,就是人的头盖骨;所谓巴苏大,就是掏出来的人的内脏;所谓冈凌,就是用人胫骨做的号;所谓兴且央希,就是铺开来的一张人皮;所谓?克多,就是在供物上洒人的鲜血;所谓曼陀罗,就是一团像虹一样的颜色;所谓金刚舞士,就是带有人骨头做的花粑的人;……。这不是什么教法,这是从印度进入西藏的罪恶。”(注35)

  《莲花生大师本生传》记述才邦氏(即玛尔尖莎)的言辞则用了诗的语言:

  (她)诬蔑说是什么嘎巴拉,

  乃是一颗死人头骷髅

  瓦斯达颜原来是肠子

  骨吹号原来是人腿骨

  所谓大张皮就是人皮

  罗达品是抹血之供品

  所谓坛城花花绿绿的

  所谓舞蹈珠是骨头珠

  所谓使者是个光身子

  所谓加持作假骗人的

  所谓神脸不过是面具

  哪是佛法

  是印度人教给的坏东西。

  从以上文字中的“舞蹈珠”、“金刚舞士”等词语以及整个内容来分析,才邦氏显然是在看过一场金刚舞仪轨后讲这番话的。羌姆所用的各种法器和装饰,即包括了上述的颅骨碗、颈骨号、人皮、血供、坛城、骨饰、面具等等。才邦氏说得很清楚,这一套用具及相应的仪轨是从印度引入的。比如“光身子”的表演者,源自于印度教和密教修行者的习俗,后被延引入金刚舞中。前述莲花生在乌仗那王宫楼阁上舞蹈,便为“裸身”。可见桑耶寺的金刚舞起初还保留了“裸身”的印度传统,后因不合藏地民情而逐渐演化为盛装而舞了。必须说明的是,才邦氏对密教法具的厌恶明显带有宗派的偏激情绪。她不了解密宗“以欲制欲”,“以染为调伏”的深刻用意。而且在实际的金刚乘表演仪轨中,所谓血供、骨饰通常是用象征性的手法来表现的。“使用肉、血等恐怖物也仅仅是象征烦恼的厌恶与可憎”,其目的在于拯救众生而决非伤害性命(注36)。

  桑耶寺金刚舞具有如此多的印度色彩,却并不意味着它绝对排斥了本土文化的因素。事实上,密教及其表演仪式之所以能在短期内立足雪域,是与它巧妙地吸收藏地宗教和艺术的精华分不开的。佛教常用“调伏”一词来表述它对外道的征服,即在征服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将对方融入自身(注37)。莲花生入藏途中降妖伏魔的事迹就是典型的例子,其共同的程序是:

  双方斗法—→外道战败—→外道立誓护法。以这种方式,密教把许多苯教神、地方神改造成护法神;把苯教的一些祭祀方法纳入佛教仪典,而赋予其新的含义;把苯教的神舞和民间舞蹈有选择地加以运用,丰富了金刚舞的内容和表现形式。

  根据现有的文献资料和民间传说,我们至少可以认定:创编于桑耶寺的金刚舞,吸收了吐蕃传统的假面舞和鼓舞,并由此构成了西藏羌姆表演的两个主要特征。

  早在松赞干布时代,吐蕃臣民为庆贺藏律的制定,便举行了有假面舞和鼓舞(或假面鼓舞)表演的盛大仪典。《西藏王统记》描述当时的场面说:

  最大法王,解闷娱乐,

  令戴面具,歌舞跳跃,

  或饰牛,或狮或虎,

  鼓舞慢舞,依次献技。

  奏大天鼓,弹奏琵琶,

  还击铙钹,管弦诸乐。

  至莲花生由尼泊尔入藏,赤松德赞亲临桑耶附近的渡口迎接,吐蕃臣民也表演了假面舞蹈:“歌声起来乐器响,狮舞伴随假面舞”。

  按佛教传入之前,鼓不仅是盛行藏地的乐器,而且是苯教祭祀的法器。苯教徒作法时,可以“骑于鼓上游行虚空”(注38)。后来苯教大师与佛教徒在桑耶斗法时,也表演了骑鼓上天入水的绝技。

  今天,西藏不少地方的鼓舞,都把根源追溯到桑耶建寺的年代。如桑耶四周有十个县流传着一种名叫“卓巴谐玛”的鼓舞(简称卓舞),民间普遍认为它是在建桑耶寺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当时,桑耶正殿屡建屡塌,疑是魔鬼作乱,于是恭请莲花生设坛降妖,大师遂从各地召来许多民间卓舞艺人表演。卓舞中有一段道白讲述了这个故事:“藏王赤松德赞,从印度请来了莲花生法师,当时不仅请来了年地方的卓舞队,也请来了贡布地方的卓舞队,又说前藏来了128个卓舞艺人,后藏来了128个卓舞艺人,但都未能把当地的鬼魔妖精吸引住,经一系列算命占卜及求神,确定邀请达布扎西岗的七位鼓手兄弟,从此有了360种不同语言,有了360种鼓舞在表演,这才使桑耶寺的鬼魔精们被吸引住了,于是该寺终于顺利建成”(注39)。

  类似的传说在工布地区和后藏日喀则的色玛村也能找到。如色玛村的传说讲:兴建桑耶寺时,白天人们垒墙,夜晚鬼神拆墙,无法修建寺庙。为了镇鬼,莲花生大师从工布地区请来150名卓舞艺人“卓巴”,通宵达旦地唱歌跳舞。精彩的舞姿把所有鬼怪都迷住了,他们不但不再搞破坏,而且帮助人们兴建佛寺(注40)。

  民间的传说在史籍中可以找到应证。《汉藏史集》称:“大师又吟唱镇压鬼神之道歌,收服吐蕃所有的神魔,因此修建寺院的速度晚上比白天还要快”。《莲花生大师本生传》亦说,莲花生以金刚舞降伏鬼神后,驭使他们为建桑耶寺效力:

  石墙筑到靶板高

  民?个个觉疲劳

  大师于是驱鬼神

  大梵天和帝释天

  二位天王砌围墙

  四大天王做领班

  众多男神和女鬼

  边喊号子边筑墙

  白天人间民?建

  晚上神鬼八部劳

  无论后藏还是山南的卓舞,内容均表现莲花生降魔和建桑耶寺的过程。有趣的是,在卓舞的套路中,便有“乌鸦行金刚步”,由此可以证明它与金刚舞的关系。据桑耶寺僧人介绍,当莲花生大师抛掷金刚杵于空中,卓舞艺人便模仿天空出现的金刚步图景击鼓舞蹈。可见桑耶寺的金刚舞表演是糅入了吐蕃民间以至苯教假面鼓舞的。

  寺院建成后,举行了盛大的开光仪式和庆典法会,假面鼓舞亦成为上演的主要节目。供赞者头戴面具,击鼓舞蹈绕寺三匝。赞普赤松德赞以黄金献呈莲花生和寂护大师,并亲自起立高歌。二位大师及众臣也相继歌咏赞颂,艺人们则随歌声欢快起舞:

  酬歌并欢舞,日日无间缺,

  伞盖及幢幡,日阳为之蔽,

  羽禽无翔处,黔首充大地。

  管弦声若雷,良骥难驰骋。

  童男和童女,丽服执牛尾,

  击鼓歌且舞。戴牛熊虎面,

  龙和小狮舞,持华美鼓舞,

  来王前献供。(注41)

  如此壮观的假面鼓舞,通过融汇于金刚舞而在羌姆中完整地保存下来,并不断得到丰富和发展。如今,我们可以在羌姆仪典上看到各种类型的鼓舞表演,如“梗”舞、空行舞等等。其内容与形式同民间的卓舞可谓一脉相承,多使用一种长柄扁形鼓,动作奔放热烈,而具有庆贺赞颂的喻义。

  除了融合印度和本土的文化因素外,金刚舞是否还吸收了汉地文化的营养,尚属有待探讨的论题。在桑耶寺以及很多寺院的羌姆中,均有一个名叫“哈香”的角色出场。哈香即汉语“和尚”的译音,据说他是一位汉地的高僧,曾以施主的身份赞助桑耶金刚舞的演出。为此他自己也成了羌姆里的角色,戴着大头和尚的面具出来巡游一番,以示对表演者和观众的祝福。

  概而言之,西藏寺院羌姆的前身,是公元八世纪下半期创编于桑耶寺的“金刚舞”。它以印度密教金刚乘的“金刚舞”为基础,融合了吐蕃传统的仪式表演和民间舞蹈而形成。它从诞生之日起就以密教的教义和修习方法为依据,初步构建了为后代羌姆所遵循的仪轨框架。当然,这种框架还比较粗糙,而且在表现形式上还带有较浓郁的印度色彩。

  桑耶寺金刚舞创编的主要功绩,应归于印度密教大师莲花生。但藏地的高僧与民众也为此做出了重要贡献。如赤松德赞曾派遣毗卢遮那、南喀宁布等藏族青年到印度学习,带回不少金刚乘教法。王妃才邦氏攻击密教仪式表演的话语,便是针对他们而发的。可见这几位藏族密教法师也曾将其所学应用于金刚舞的改编。至于被吸纳入金刚舞中的假面卓舞,更理所当然是吐蕃民众自己的创造。

  (注1)邱陵:《密宗入门知识》,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6—7页。

  (注2)(注36)扎堆:《西藏宗教艺术》,西藏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36页;第40页。

  (注3)(注34)丁福宝:《佛教大辞典》,文物出版社,1981年版,第657页;第669页。

  (注4)李冀诚:《佛教密宗仪礼窥密》,大连出版社,1991年版,第4—5页。

  (注5)吕?:《印度佛学源流略讲》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51页。

  (注6)(注33)杜继文:《佛教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249页;第325页。

  (注7)(注38)土观《士观宗派流源》(汉译本),两藏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94页,

  (注8)(注31)廓诺?迅鲁伯:《青史》(汉译本),西藏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27页:第29页。

  (注9)阿贽黎,意即轨范师,因其能轨范正行、矫正弟子之行为而得名。此处指寂护。

  (注10)金刚童子,西方无量寿佛之化身,现忿怒童子形,执金刚杵。

  (注11)(注20)(注24)罗秉芬:《西藏佛教密宗本尊金刚橛的来历》,载《藏学研究文选》,西藏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71—74页;第76页:第73—74页。

  (注12)(注30)五世达赖:《西藏王臣记》(汉译本),西藏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56页;第57页。

  (注13)(注29)达仓宗巴?班觉桑布:《汉藏史集》(汉译本),西藏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09页;第110页。

  (注14)(注15)(注41)索南坚赞:《西藏王统记》(汉译本),西藏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25页;第109页;第128页。

  (注16)伏藏(gter ma),莲花生等人于八世纪末将因时机不到而不宜宣示的佛教密典埋藏于山野水泊,嘱护法神守护,待未来成就者发掘传播,这部分经典谓之伏藏。

  (注17)《莲花生大师本生传》,青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洛珠加措?俄东瓦拉译。

  (注18)曼陀罗(Mandala),又译作曼荼罗,藏文作dkyil vkhor,意译为坛城、坛场,轮圆具足。其作法,原为筑土为坛,安置密宗诸神于其中,以供祭祀观修用,西藏寺院坛城多以彩砂、唐卡绘画和稣油等制作,亦有以铜制成立体形者。

  (注19)约翰?布洛菲尔德:《西藏佛教密宗》,西藏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149页。

  (注21)扎玛,为赤松德赞宫殿所在地,位于桑耶寺附近。

  (注22)(注23)均为吐蕃有权势的大家族。

  (注25)噶尔美:《苯教史》,载《国外藏学研究译文集》,西藏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58—263页。

  (注26)工尧:《吐蕃金石录》,文物出版社,1982年版,第169页。

  (注27)(注28)尔金林巴:第60章,1990年版。恰白?次旦平措:《论藏族的焚香祭神习俗》,载《中国藏学》1989?4。

  (注32)佟锦华:《论巴协》,载《藏学研究文选》,1989年版,第197页。

  (注35)王森:《西藏佛教发展史略》,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13页。

  (注37)《维摩经?卓影疏》云:“调令离悉,离过顺法,故名调伏”。

  (注39)索朗次仁:《山南卓舞》.载《西藏艺术研究》1992年04期,第48页。

  (注40)多吉:《略谈色玛卓》,载《西藏艺术研究》1990年03期,第51页。

原文正式发表于《文艺研究》,1996年0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