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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净:雪山的颜色——亚丁调查笔记之—

 

  2003年是个属羊的年,以转山为主题的朝圣成为藏区最盛大的活动。6月,我跟随云南省德钦县的一家藏族去转了属羊的卡瓦格博,之后的8月,又受联合国“人与生物圈”中国委员会的委托,和藏族姑娘此里卓玛到四川稻城县的亚丁调查神山,那里刚被批准为“人与生物圈保护区”。

  三年前我来过亚丁,当时只呆了一天,在金字塔般的雪山前照几张相,便打道回程。碰到一个上海的女孩子来搭车,路上聊天时得知,她在村里住了一个月,还跟村民去转了其中一座神山。她说,这山和卡瓦格博不一样,雪的暗处是绿色的。

  后来我发现,在卡瓦格博的冰川暗部,也会发出荧荧的绿光。

  在藏民的眼里,这些在不同光线下变幻着曙红、墨绿、灰蓝色调的雪山,本质上都是洁白的,因为它们都是神山。

       藏族及其先民,一直生息在高海拔的青藏高原。山地在他们的文化中,是一个基本的空间因素,深刻影响着人与自然的关系和社会的发展方向,引导着他们以自己生存的自然地理环境,来度量观念中的神圣世界。这一切早在佛教传入西藏以前的时代,便凝结为对神山的信仰。不管在本教(佛教以前的西藏地方宗教)还是在佛教的哲学观念中,宇宙被划分为几个层次,连接和贯通各个层次的中介物,都是耸立的高山。早在吐蕃文明的早期,山就是人和神的沟通者,它们被当做神灵在宇宙间上下的“天梯”,藏语称做“穆塔”(dmu thag)。按照史籍的说法,从涅赤赞普(西藏早期的藏王)开始的七位赞普,是吐蕃最早的君王,他们都自天界下凡,所以被称做“天界七王”。因为世界的形状在纵向分做天、地、人间三个部分,所以这些天神要通过天梯下来,这天梯就是神山,它被看成是连接天地的梯子。据说西藏的第一位王者(藏语叫赞普)赤聂赤赞就是自天空降世到名叫江妥的神山的。在敦煌发现的吐蕃古文书中,有一段颂歌如此唱道:

  “在天之中央、大地之中心,世界之心脏,雪山围绕一切河流之源头,山高土洁,地域美好,人知为善,新生英勇,风俗纯良,在快马可以奔驰之辽阔大地之上,(他)化为人身降世。……在众多树木之中,以松树最为高大,在大江大河之中,以雅鲁藏布江碧水最为流长,而雅拉香波神山乃最高之神也”。

  上面赞颂的雅拉香波,是吐蕃最大的神山。从那时到以后的漫长历史中,西藏逐渐形成了庞大的山神体系,有为全体藏族信仰的神山,如雅拉香波、念青唐拉、岗仁波切,也有为某一地区乃至一个村庄信仰的神山。亚丁的念青贡嘎日松贡布便是云南和四川交界地区康巴藏人共同敬仰的圣地。

  “亚丁”,在藏语里的意思是“太阳一升起就照到的地方”。该地区虽然长期对外界封闭,在康巴藏族的心目中,却是声名远扬的圣地。在这片方圆五百多平方公里的净土内,矗立着威严的“三诂(注:此字请改为“竖心旁”)主雪山”,藏语叫“念青贡嘎日松贡布”。它们分别是:海拔6032米的“仙乃日”,西藏话叫“杰乃西”,为观世音菩萨的化身;海拔5958米的“央迈勇”,西藏话叫“江白央”,为文殊菩萨的化身;海拔5958米的夏诺多吉,西藏话叫恰那多吉,为金刚手菩萨的化身。这三位神灵的组合就称做“日松贡布”,是佛教和众生最值得依赖的大护法。亚丁的特异之处,在于日松贡布由三座呈“品”字形状分布的雪山所代表,这在整个藏区都极为罕见。据说,拉萨河谷中也有三座呈品字状的“日松贡布”,即布达拉宫所在的红山,代表观音菩萨,刻满佛像的药王山,代表金刚手,以及磨盘山,代表文殊菩萨。它们虽然十分殊胜,外貌却只是普通的小山。在藏文典籍《圣地咱日山秘籍》里,亚丁的三座雪山被列为世界佛教二十四座神山中的第十一个圣地。稻城县宗教局局长中拥解释说:当地的每个藏族村庄都有神山,统称“日达”。它们就像地方神灵喂的狗,只认自己的村子。念青贡嘎日松贡布却不同,他们被称为“念”,表明他们是超越地域的崇拜对象;“青”则是“大”的意思。被冠之以“念青”的亚丁雪山,向来是周边康巴藏人景仰的大神山。

       和藏区所有的神山一样,三诂主雪山也被认为是莲花生大师降伏的。莲花生为古印度乌坚那人(au rgyan),既是印度密教宗派之一金刚乘的大宗师,也被尊为西藏佛教的开创者。据藏族历史学家的说法,公元8世纪中叶,莲花生应赞普赤松德赞的邀请,和佛学大师寂护(人名)到西藏传教。在进藏的途中,他一路降妖伏魔,显现神迹,降伏了念青唐拉、冈底斯、色玛拉、达郭冈等千千万万山神。亚丁的日松贡布据说也是被他收服,并给予命名的。从那以后,这里便成为无数转经人向往的圣域。早在亚丁开放为旅游景点之前的千百年间,来自康巴的藏族每年都要到此朝圣。朝圣的方式为转山,内转有两种,小则绕其中的一座雪山,行程一日;大则绕三座雪山,要走四到五天。外转则要环绕木里地区,需半个多月。

  8月29日那天,蒙自乡的益西老人在日瓦乡给我们讲神山的故事,他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观世音菩萨曾经说:

  我的雪白的时候,你们来转经,菩萨会保佑你们。如果雪没有了,就不要来转,没有雪就没有佛法了。

  原来,神山的颜色有如此重要。听了他的话我才有些明白,为什么我熟悉的卡瓦格博山下的村民一直在关注冰川的色彩变化。冰川变黑了,变脏了,他们就焦虑不安,认为是登山者、旅游者的践踏得罪了山神,才显示出不祥的预兆。的确,德钦的、稻城的藏民,都把与雪山有关的一切赋予“洁净”的意义,烧香要用发出清香的柏树枝;祭祀山神要选择农历的十五、二十五、三十才吉利;指点雪山要像对活佛一样,手心向上五指弯曲而不是用一根手指。

  这种敬重的态度和行为方式并不只限于对待雪山本身,而是延伸到受佛法庇荫的各种生命。在洛绒牛场接待游客的平措和梁波给我们讲了许多事例。他们说,这周围的山里藏着很多动物,但一般人看不见。从前有个活佛从云南的中甸来转山,他的几个伴儿想看看野兽,活佛抬起手臂,那些人果然从他臂膀下面望见动物奔走。活佛放下手臂,所有的景象又消失了。其实,一切山里的生物都是在佛的庇荫下出现的。除了每年的冬季以外,动物们都被三座神山保护起来,心不好的人看不到。谁伤害了它们,谁就会受到佛的惩罚。如果有人到神山跟前打马鸡,回来的半路上会下大雨,会因为肚子痛而晕倒。乱打动物的人,家里的牛、猪、羊、狗都要遭殃。即使自家的牦牛死在神山下面,也不敢拿刀子割肉,只能扔进水里,或挖坑埋掉。

  9月3号、4号,我跟马夫昂翁和卓玛去转仙乃日,沿途捡几颗漂亮的白石头,都因他们的提醒而放回原处。照当地藏族的说法,进了神山的范围,马走不动,不能摘树枝赶它,路上长的草不能踩,树不能砍,山上的所有东西都不能带走,否则脸会出毛病,沿途找不到地方住,还会遭神灵惩罚。在神山上砍了湿的树,等于杀个人的罪,紧挨着神山的亚丁村当年就会下雪雹子,发泥石流,青稞地没有收成。

  如此简捷明了的禁忌或者规矩,来源于当地人对山的依赖,从附近仁村来牵马的桑登队长给我们历数山给他们提供的东西:

  盖房子用的木料,泥土和石头,木头做的梯子、水槽、碗勺、猪槽、打酥油茶的茶桶、水桶,烧柴,劳动用的犁、锄头把、斧头把、叉子、耙子,肥料,牲口的饲料,可以赚钱的菌子,药材,烧香用的香柏树叶…… 有那么多的东西都仰赖神山供应,好象数不完。

  所以桑登讲了句总结的话:山上啥子都有,除了天上的四样东西(太阳、月亮、雨、星星),其他的全靠山。动物、牲口和人全部靠山。没有山就没有人了。

  桑登以及其他村民的讲述,包含着一种简朴的认识和态度:人才是山的被保护者。所谓神山,是因为它们给当地的人民提供了巨大的生活资源和思想资源,才受到人们的敬重。为此,我感到村民在谈论山的时候,总是把人和其他生物放在同等的、谦卑的位置,放在神山庇荫下的位置。这里所有的生命,都抬头仰望着山顶的白雪,关心他的喜怒哀乐,以他的颜色变化作为吉祥与否的征兆。现代的环保观念,在很多方面还抱着相反的态度,把山野当作被“养育”的婴儿,被人类呵护的弱者,更忽视当地文化与环境的密切关系。我在另一篇文章里说过,一座自然的山,其实也是一座文化的山。那些隐藏在神山、神树、神泉、神石里的精灵,才是本来的主人。世世代代和山相处,懂得雪山色彩变幻的民族,才掌握着环境保护的钥匙。

原文正式发表于《人与生物圈》(联合国中国人与生物圈委员会编)2004年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