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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净:让灵魂回归雪山:卡瓦格博朝圣日记

 

背 景
卡瓦格博(khabadkarpo)地处云南和西藏边界,位于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西北部的德钦县境内,最高海拔6740
远在佛教尚未传入西藏的时代,卡瓦格博便被在藏区占统治地位的本教奉为神山。至今,它在藏族本教信徒的心目中仍具有重要的地位。公元8世纪以降,卡瓦格博皈依新兴的佛教,经莲花生、历代噶玛噶举派和其他教派大师的点化推崇,逐渐成为闻名全藏区的一座大神山。藏族崇拜卡瓦格博的方式,主要是“转经”,即以徒步行走,朝拜山中的圣地。其中又分为“内转”和外转“。公元2003年,适逢它的本命年??藏历水羊年,十多万藏族从青海、西藏、四川、云南和海外赶到这里,以围绕卡瓦格博山脉徒步行走的方式,表达他们虔诚的信仰。这一转山活动,成为当年藏地最重大的事件之一。
卡瓦格博羊年转山,在海内外也引起很大反响,来自中国、日本、美国、德国、法国、新加坡、英国、印度的数十百位人士,和藏族一起围绕此山朝圣。
外人在这个地区从事的最冒险的事业,要数公元1987-2000年的登山活动。在这几年间,来自日本、中国、美国的登山队多次试图登上卡瓦格博的峰顶,均告失败。19911317名中、日登山队员在海拔51003号营地全部遇难。
在延续10多年的登山过程中,当地藏民一直表示强烈的反对,理由是登山活动惹怒了神山,给他们带来了灾祸。1999年底到2000年初,又有人策划攀登卡瓦格博的行动。搜狐(Sohu)网站为之开办主页,许多网民在BBS发表帖子,对此次登山发表不同看法。分歧的焦点在于:登山的支持者认为雪山只有自然的属性,可以成为人类表现自己精神力量的对象。而反对者认为卡瓦格博是藏族的神山,应当尊重他们对神山的信仰。
在这场热闹的争论中,以及后来在当地实施的大规模旅游开发和生态保护活动中,当地藏族都很少获得发言的机会。但他们早在这些事件到来之前,就在这座大山里生活,并以自己的行为和信仰,表达他们对于卡瓦格博自然和超自然属性的认识。在剧烈的外部冲击下,德钦藏族的文化自觉日益提升,他们开始与学者们合作,以拍摄记录片,撰写文章和开展文化保护活动的方式,向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
 
来自雪山的声音,逐渐引起了反响。环保工作者,人类学者,国内外的非政府组织,纷纷参与了保护卡瓦格博地区生物和文化多样性的事业。有关神山的话题,在当今世界获得了更广泛的意义。近来,联合国正与各国的学者和政府合作,试图恰当地运用“自然圣境”(sacred nature sites,包括有关神山,神水等自然信仰)这样的文化手段,更加合理、开放、有效地保护我们与其他生物共有的家园。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2003年卡瓦格博的转山活动,才引起了国内外的广泛关注,这期间,数百位中外人士和藏族的朝圣者一起徒步转山,以亲身体验人与自然相互交融的生命观念和大自然的神奇壮美。就在这样的行动中,一种新的旅行方式逐渐成型。
以朝圣为主旨的转山旅行,以往只是宗教信仰者的选择。而今后,它将成为其他热爱自然,热爱西藏的人们更向往的行走方式。
 
前言:走进而不只是走过
由于申报了世界自然文化遗产地,“三江并流”地区现在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在这片地域的核 心,怒江和澜沧江之间,有一座早已闻名的雪山:卡瓦格博。今年它的名声也很响亮,但主要是在藏族而不是旅游者中间。这座像人一样有属相的雪山,在羊年迎来了十多万朝圣者。 
今年也是我的本命年,所以,我希望找到一个亲近卡瓦格博的机会。而不是像以往那样,仅以一个外来的研究者或“记者”(当地人这样认为)的身份,远远打量他。 
三月份,在昆明的影像展期间,拍纪录片的季丹讲了她的一个故事。她刚到西藏的时候,曾站在布达拉宫对面的小山上,心里默默发愿:此生,一定要和脚下这片土地发生亲密的联系。后来她去一个小村子住了两年,先学会藏语,然后才拍了两部记录藏民日常生活的影片。 
她的经历让我思考了很久:应该以什么态度去观察你所关注的地方和人民? 
6月的某一天,一个偶然的电话,引导我找到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云岭乡的仁钦多吉老师,让我有机会第一次跟一家藏人去环绕卡瓦格博外转经。经过数年断断续续的田野调查之后,我渴望从一个城市来的学者变为一个朝圣者。现在,我终于可以用另一双不太清晰,但不全是“外部”视角的眼光来近距离地注视这座神山。我接受仁钦老师家人的建议,把脚上的高帮皮靴换成布面的解放鞋,把黑色外套扎在腰上,背一个简单的旅行包,每天和大家一起露宿,吃琵琶肉,喝清淡的酥油茶,肚子疼了灌几口青稞酒,吞两粒仁钦老师带的藏药,还偶尔品尝几颗同行的女孩卓玛摘的野果子。她很调皮,让我吃酸涩的果子,然后看着我尴尬的样子大笑。最好吃的还是阿佳(老年妇女)们采的野菜,既补充维生素,第二天爬山还不觉得累,能像麂子一样跑得飞快。 
这一路上我都在摄像,但目的有所改变。晚上休息,我常把当天拍的内容放给大家看。夜色朦胧,远处的雪山发出暗蓝的光,江水在附近轰鸣,大伙席地而坐,一边赶着蚊虫,一边盯着摄像机的小屏幕,指指点点,笑声不时爆发出来。还有什么形式的放映活动能背靠着那么辽阔的风景,让别人,也让我自己如此快乐? 
那样的影像我看多少遍也不会厌倦:两个阿佳从埋电线杆的士坑里拯救青蛙,还沿途给蚂蚁施舍糌粑面;在攀登说拉垭口的山路上,男男女女一起吟唱嗡嘛尼叭咪哄;格玛尼扎伸出手来,牵我走过惊险的滑石陡坡;阿觉娃们在开着野花的草地上睡着了……
山、水、森林、动物和转经的人,此时此地都成为这座雪山的一部分,就像他身上的毛发,像他爱抚的子女,像他流出的一滴泉水,像他生命中的一个细胞。 
其实,我们以前都是这个原始世界的一部分,可如今,周围的很多人都丧失了与广阔粗野的风景打交道的缘分,甚至失去了走路的本能。他们中间有勇气的人,也必须把越野车、双向透气内衣、登山皮靴、生火的设备、野外生存手册当作保护自己的盔甲,怀着傲慢而恐惧的心理穿越森林。他们把行走的过程叫做“旅游”,他们在人家的村寨里探险,他们只知道山民是驮行李的背夫,他们从没有为山顶的烧香台添过一根柏枝,他们也不曾在雪山面前低头祈祷。 
我过去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尽管打着学术研究的名义。 
转山回来,当我拄着一根五节的青竹来到梅里石,满身尘土地坐在公路边,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后旅行的几个原则:以外在的旅行作为内心修行的方式,先做行者和做者,再做作者;走进,而不是走过一个地方,直至它成为另一个家园;跟朝圣者而不是旅游者一起旅行;以当地人为师,尽量学习当地人的语言和生存方式,努力掌握地方性知识;带尽量简单的摄影装备,或者只带自己的眼睛;在调查地以走路为主,或者只乘坐当地的班车;在行动和思考中创造适合于自己的“个人的知识”,不再盲从任何学术体系:自己创作的文字和影像作品,都要给当地人分享。 
这些原则并不那么容易兑现,但它们给了我一个尝试的机会。事实上,自从认识藏区以来,奇迹就像花瓣一样在我面前一一展开。在桑耶寺,在西单和雨崩,在说拉山口,在阿东,我渴望却不敢相信的,都已发生。正如一个朋友所言:在藏地,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当然那前提是: 
你越来越亲近像卡瓦格博这样一个创造奇迹的本源,直至同他发生亲密的联系。 
补充一句:在说拉山口附近,我为自己盖了一间石头小房子,祈祷来世转生到这座雪山下。
 
一个电话,决定要去转山
  20036月4日云南省博物馆办公室
香港(中国)探险学会张凡来访,说他们在德钦县的阳朝桥设了医疗接待站,专门为到卡瓦格博转山的朝圣者服务,并劝我去调查,说现在来的人已经很多了。
6号,做环境保护项目的李波打来电话,说他去德钦时,有人建议他去云岭乡看看当地的学者仁钦多吉。他顺路去了,很吃惊:仁钦多吉从迪庆藏医院退休后,用自己的钱,在家里建了一个卡瓦格博博物馆。李波想到我在这一带做田野调查,建议我去看看能帮仁钦老师做点什么。
我当天便打电话给仁钦老师,他说你最好要么现在来,要么月底来。我问为什么,他说他一家本月15号要去转卡瓦格博,大概10天以后才回来。
在藏区的各个地方,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神山。每个神山都有自己的属相。藏族朝圣者要根据这些大山的属相,每年到不同的山转经,即围绕山徒步旅行,作为修行和祈祷的一种方式。2003年属藏历水羊年,是卡瓦格博的本命年,60年才得一遇。据经书讲,在这一年围绕卡瓦格博外转,能积累比平时祈祷大得多的功德。早在一年以前,各地的藏族,以及周围的朋友就在谈论准备转山的事。我的本命年正是羊年,所以已经许下转山的愿,原定10月份陪美国公众广播电台的比尔去。听说仁钦老师要去,知道他编过《雪山圣地卡瓦格博》一书,心想先跟他去探探路也好,便当即请他等我到德钦,和他一家转山。他说同行的有六、七个人,还要准备马。我最担心下雨,他说这几天德钦没雨,出发问题不大,到山上下不下雨就管不着了。
订的飞机票是明天早上7点多的,到香格里拉(中甸)县只有每天一班早班飞机(旅游旺季加航班),如果一早搭出租车从城里走,到机场约20分钟。但非典(SARS)期间,机场检查很费时间,所以决定今晚住到机场附近的宾馆,免得清晨5点就起床。
 
  611昆明机场—德钦县
 
早上5点多还是醒来了,背起包到机场宾馆总台结帐。冒着小雨,走10分钟到机场二楼的进站大厅,经过门口时被仪器验了体温,不发热,于是填表,办登机手续。人比想象的要多,乘车到停机坪时遇见一个国际环保机构的负责人,才知道今天她和一大帮省政府官员去中甸开现场办公会。这个美国的非政府组织1999年来到云南,在迪庆藏区开展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项目。该地区这些年以“香格里拉”(Shangri-la)闻名海内外,吸引了大批游客、探险家和学者。
820飞机到达中甸,阴天但没雨。马上乘出租车从机场直接赶去车站,买了920的德钦班车票。半年多没到德钦,路大部分铺了柏油,12点不到就到了吃中饭的奔子栏乡。这里海拔只有1000多米,隔金沙江和四川的德荣县相望。两边都是藏族,可奔子栏地势较宽阔,有水源,明显富裕一些。
还是在东竹林寺巴卡活佛家开的旅馆吃饭。正好活佛在家,一见我,便笑嘻嘻地拉着手问候。我问他什么时候去转卡瓦格博,他指指下垂的眼皮说,福气不够,所以没去。
班车翻越4000多米的白马雪山,除了山顶有段弹石路,其余的都是柏油路面。
到距离德钦约半个小时的雾浓顶,对面的卡瓦格博云雾笼罩。汽车忽然停下,上来一个人检查证件。他眼睛尖,直接走到我面前,问我从哪里来。我用昆明话回答说来调查,他看看身份证,笑笑下去了。原来是检查非典的,他知道昆明尚未发现这种病,所以没拉我去隔离。
4点到达德钦汽车站,人很多。我一眼就看见披着长发的当地诗人扎西尼玛,他安排我住进酒店,下午,又陪我到小小的德钦街上买转山用品。考虑到路上大部分时间要在野外过夜,又是雨季,我买了一块遮雨用的塑料布,一块睡觉防潮的羊毛垫子,一顶牛仔布的宽沿帽,还有一双丽江人做的高帮牛皮靴。
德钦县属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位于青藏高原的滇、川藏三省结合部,是康巴藏区的一部份,与西藏的昌都藏区和四川的甘孜藏区相邻。怒江、澜沧江、金沙江夹持着其境内的一列列大的雪山逶迤南下,最高的一座雪山,便是海拔6740,坐落于滇藏边界的卡瓦格博。上千年来,这座雪山一直被尊为藏地最重要的神山之一,每年都有上万朝圣者来徒步转经。早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前期,西方的传教士和植物学家、探险家就进入该地区,试图由此深入封闭的西藏。19911月,17位中、日联合登山队的队员攀登此山时全部被雪崩吞没,成为轰动国际登山界的新闻。此后,旅游者、学者和商人接踵而来,把这座沉默的雪山,变成了探险、开发和环保的焦点。
德钦县城是深陷在峡谷中的一座小山城。这些年,有老板在附近山上开矿,造成严重的山体滑坡,使县城随时面临泥石流的危险。所以,是否要搬迁县城,一直是当地人热衷的话题。
县城的对面,就矗立着卡瓦格博巨大的白色屏障,五座雪白的山峰一线排开。一条长长的冰川从主峰流淌而下,插入森林中。冰川延伸的明永河喧闹地汇入澜沧江。近几年,每年夏季都有登山队员的遗骸出现在冰川中部的台地上,据说还剩一具尸体还没找到。
 
2、九龙顶的博物馆和大峡谷
  612多云德钦---九龙顶(海拔2210
 
下午230,和扎西尼玛、北京来的自愿教师马骅乘中巴车去九龙顶。这条路既窄又烂,非常危险。马骅说他第一次过时,朝左边的窗子望出去,轮子好像悬空似的,吓着了。司机是本地的小伙子,开得很溜。但今年德钦沿江的路上,已经有几辆车翻到江里,人全死了,有一车拉的都是小学生。
坐在旁边的还有一个男子,说他叫歪哥,是画画的。他最近专门画卡瓦格博。
4点到达云岭乡所在地九龙顶,这是个德钦藏语的译音,原叫“九同顶”,意思是有很多杨柳的地方。九龙顶位于澜沧江边的山崖拐角上,夹在海拔6740的卡瓦格博和4000多米的扎拉雀尼两大雪山之间,放眼看去,四野很少植被,险峻的山体从雪峰直落江底。无论朝江的上游或下游眺望,都是层层叠叠的山峦,景色开阔粗犷,没有一般峡谷地带憋闷的感觉。
仁钦多吉老师的家靠近公路的下段,高石阶上,由灰砖平房和两层楼房围成小院,很干净,四周都是苹果树,绿荫荫的。进大门处按照乡下的传统,用几截木头插在两边的门柱里,挡住牲口,但人要抬高了腿才跨得过去。
仁钦老师把我们三个安排到二楼的大房间住,然后坐下来聊天。原来,这里以前是乡农业银行的房子,他花钱买下来,办了一个卡瓦格博博物馆。仁钦老师60多岁,现在退休了。他的老家在离此地十来公里的山沟里,一个叫南左的小村子。他对本地的历史文化尤为关心,和从德钦到北京工作的藏族学者祁继先合作,收集整理有关卡瓦格博的资料,出版了《雪山圣地卡瓦格博》。这本书流传到各藏区,很多阿觉娃(当地人对外来朝圣者的称呼)都拿着它来转山。
和仁钦老师聊起本地的历史,他告诉我们,九龙顶以前缺少水源,除了沟下面一个叫日嘴的小村子,只有9户人住。1950年代初,政府动员10多户没有土地的穷人搬来坡上,建了个名叫“解放新村”的村庄。为了改善水土,藏族人依照传统,在定居点周围种了核桃树,又按政府的安排,种了桉树。他们还修通水渠,从山上的红坡引来山泉,浇灌土地。慢慢地,四周有了一片片绿色,生活也变得舒适了。1985年,云岭乡政府从江边的嘉碧村搬上来,因为这里靠近公路。现在,该乡辖36个自然村,分属5个行政村:查里通、红坡、果念、西当、斯农,乡政府所在地九龙顶约有200多人口。 
九龙顶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我后来给它归纳了下面三条:
其一,这里是茶马古道的必经之地
历史上从德钦到西藏的贸易通道,主要有两条:一条是从大理或丽江出发,经金沙江流域的奔子栏到阿墩子(德钦),然后进藏;另一条是沿澜沧江河谷往北,经维西、燕门、九龙顶到阿墩子,然后进藏。九龙顶是第二条路上的中转站,过去的6户人家为过往的马帮提供食宿和牲口的草料。以前到这地区传教和探险的外国人,进入西藏时大都要经过此地。1985年,这里成为云岭乡政府所在地之后,澜沧江峡谷里便多了一个人和物的中继点,公路从村里穿过,两边排列着乡政府、卫生院、兽医站,几家小商店、小饭馆,还有白墙平顶的两层藏式民房。每天有一班中巴往返德钦。来往于德钦和燕门乡、巴迪村、维西县的班车,每天也要经过这里。到冬季,如果白马雪山被大雪封住,经过九龙顶的德(钦)??维(西)公路,便成为德钦县城连接云南内地的唯一通道。
近来,德(钦)??维(西)公路作为沟通三江地区的主干线,正在重新修筑。这条公路的开通,将大大促进德钦及西藏东部地区与内地的经济文化联系,堪称现代的“茶马古道”。九龙顶的重要性,也将随之得到提升。
其二,这里是三江并流保护区的核心地带
在“三江并流”(澜沧江、怒江、金沙江)世界自然遗产保护区中,九龙顶所属的云岭乡,正位于澜沧江的中段,两边隔着高山遥望金沙江和怒江,并且,它还面对该区域最高的山峰卡瓦格博。无论从地理位置或生物和文化资源的丰富程度来看,这里都堪称三江并流的核心地带。
其三,这里是卡瓦格博朝圣的必经之地
围绕卡瓦格博的外转经活动,已经成为影响整个藏区并波及海内外的重大文化事件。根据香港探险协会和我后来的不完全统计,从20034月到12月,有来自云南、西藏、青海、四川的十多万多藏族前来朝圣。另外还有来自中国的云南、北京、四川、浙江等地和国外的数十位探险者、旅游者前来转山。全程跟踪拍摄的电视台有中央台、云南台、浙江台等。而外转经的所有朝圣者,都必须经过云岭。
其四,这里是月亮湾大峡谷的入口
九龙顶的旁边就是景色壮丽的月亮湾大峡谷,站在村里人家的屋顶上,可以眺望一年四季,一天四时峡谷里光影云影的变幻。旅游者从此步行几分钟,便能进入峡谷区域。一直向下到澜沧江边,可以经过美丽的果念村、佳碧村、尼农村,沿雨崩河上朔至卡瓦格博雪山脚下的原始森林地带。
散步回来,仁钦老师领我们参观他的博物馆。两层砖楼的底层,便是博物馆的三间展室,面积约100平方米,一间是“卡瓦格博神山文化展室”,展出内转经和外转经路线图及解说、历代高僧大德留下的相关文献;一间是民族用品展室,展出了本地藏族使用过的生活用具、宗教用品及藏医药资料。第三间展室还没开放,仁钦老师打算在里面摆放一个“卡瓦格博雪山??八座宗(月亮湾峡谷)”的立体沙盘。
饭后,和仁钦老师顺着盘山公路散步。他这些天都在坚持跑步、散步,为转山做准备。我们走到村口的拐角处,风沿着傍晚的河谷吹来,把木杆上的经幡刮得扑扑作响。我们站在悬崖边眺望远处,要努力定住脚跟,才不至于被风吹倒。云岭的风是出了名的,当地流传一个笑话,说以前有马帮到这里,把马驮的垛子放下来歇脚,不料一阵大风刮来,一架驮子被卷走,粘在附近的墙上,贴了几天才落地。
北边,一排排山峦在夕阳下朝西藏的方向延伸而去,澜沧江穿过这无数灰蓝色的屏风,蜿蜒而来,再奔流1200多公里(湄公河全长4880多公里,澜沧江全长2130多公里,在云南境内长1260多公里),以湄公河的名字进入东南亚。仁钦老师指着群山告诉我:那里就是著名的“月亮湾大峡谷”。峡谷两边的高山像八根交叉的手指,夹持着澜沧江水,逼迫它一路绕成八道拐,形成极为罕见的连续大转弯。当地的传说,把这峡谷叫做“八座宗”,说他们原来是八个凶猛的山神,名叫格乐赞波宗、林山咱面宗、果念咱拉宗、大象鼻舌宗、江塘达姆宗、断山地堂宗、险岩帕从宗、悬崖头里宗。他们曾与佛教莲花生大师加持的卡瓦格博斗法,失败后皈依了佛教,成为卡瓦格博的护法神。
  
  3.玩命的北京人
  613 多云 九龙顶
 
晚上在仁钦老师家见到两个有意思的人,是一对北京的夫妻,男的叫张旭光,女的叫张虹。丈夫当学生时参加过远征德钦的环保绿色营,对卡瓦格博产生了感情,每年都要来看看。毕业后他在大学教体育,自己修炼武术、气功和宗教哲学,去年听说羊年要转卡瓦格博,就起了念头。本来准备好5月全国放长假期间来,可以避开冷天和雨天,不料北京闹非典,单位在4月份接到通知,师生一律不得外出,于是立刻决定提前出发。可到了中甸,又被当作北京来的SARS嫌疑分子禁闭了14天。出来后,于5月初去外转,今天才回来。
张旭光两口子脸晒得黑黑的,精神挺好,你一言我一句地给我讲他们的冒险经历。这次他俩真的险些丢了命,主要原因是在最高的两处垭口遇到大雪,从中甸请的两个导游收了钱,自顾自地往前先跑了。四周一片迷茫,他们跟着德钦村里请的背夫艰难地跋涉,找不到山口,张虹差点陷入昏迷状态。下山时,雪把小路盖住,他们只得学着藏族朝圣者的样子,从陡坡直接滑到山脚。
听着他们的故事,我心里直咯噔。从去年开始就说要来转山,因为我也属羊。但说实话,对自己能否顺利地走过去,心里完全没有把握。两年前,日本登山队员小林给我看NHK电视台拍的转山记录片,印像最深的是影片中出现一张地图,一连十几天的线路都是直上直下,又高又陡。我虽然在这个地区调查了几年,也跟放牛的人爬到近4000的牧场,但每天这样不停地爬,体力恐怕吃不消,如果发生意外,像生了病,受了伤,连看医生的地方都没有。
这些想法在我的脸上没显露出来。
  
  4.穿什么鞋 
  614多云九龙顶---阳朝桥(1990---九龙顶
 
上午9点半,我乘往燕门的中巴车去10公里外的阳朝桥了解转山的情况,那里是卡瓦格博外转经的起点。上车就遇到从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道郛县来的5个朝圣者,是两对夫妻和一个女儿。他们在家刚把青稞种下去,要等8月份才收割,所以有时间出来。
阳朝桥是一座横跨澜沧江的钢索吊桥,建于上世纪的八十年代。以前江上只有溜索,人和骡马过江有一定危险。江的对面属查里顶村,(香港)中国探险学会在桥头建了一个转山接待站,木结构三层楼,为朝圣者提供茶水,并安排一些国内外的志愿者和学者轮流驻守,每天以问卷的方式了解转山者的情况。我把背包放在接待站,便跟着道郛的转经人去不远处的支信塘(’bras zhing thang)取进山的“钥匙”。
支信塘(海拔1950)是一座依偎在澜沧江边的小庙,里面供着山神卡瓦格博的塑像。烧过香,点过酥油灯,就算拿到进山的钥匙了。我到主殿旁边的小屋里,守庙的老人用口缸泡了两包快餐面,端给我吃。有个50多岁的男子坐在一边,也吃快餐面。我们边吃边聊,原来他也是来转山的,老家在四川“跑马溜溜”的康定,今年农历2月就来了,到现在已经外转5圈,他发愿要转8圈,中途在支信塘歇两天。我问他转那么多次难不难,他说不难,心里从来不想走不过去,所以不难。
这人低头看见我脚上的皮靴,摇头说不行不行。我一看,他穿的是高帮的解放鞋,当地藏族不论男女,都穿这种鞋子。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解释说:现在恰逢雨季,上山到处是烂泥,水坑,草也湿漉漉的,皮靴湿透了很难干,只有布面胶底的解放鞋,走一阵就干了。走路保护脚最重要,脚捂在湿的鞋子里面,走不长久的。
是啊,爬山那里还有比脚更宝贵的?记得有个活佛讲过:现代人碰到路不好,就修条公路。其实,你不用改变环境,换双鞋就可以走了。我马上在村里找了家小卖部,用2块钱换了一双“石林”牌解放鞋。丽江皮靴留在接待站,等转山回来再取。
据接待站工作人员告知:他们从6月份开始统计转山人数,起初每天有30?40人,昨天增加到100多人。目前来外转的大多为本地藏族,有少数来自四川甘孜地区和西藏的芒康县。本地村民祖祖辈辈都有转卡瓦格博的传统,如查里顶一个叫康主次里的老人,今年68岁,他说从文革以后每年要去转两次山,以祈祷天下的生灵平安,到现在已经转了22次。其中有8次是一个人去的。
  
  5.第一天的考验和见闻
  615多云见晴九龙顶—阳朝桥-永久村(2480)-隆那(3300
 
本来我们的转山队伍只有6个人,仁钦老师一家和我。他家邻居的女孩卓玛得知我们转山的计划,请仁钦老师带她一起走,老师马上就同意了。
仁钦老师考虑了很久,决定不带马,让他的两个女婿多吉次仁和次南尼扎背所有的用品。其实让骡马驮东西很麻烦,要为它们带饲料,路上要找有草的地方歇息,还怕它们在森林里跑丢了。仁钦老师夫妇、他妹妹、卓玛和我从九龙顶出发,两个女婿从南左村出发,到阳朝桥会合。
早上吃了酥油糌粑和饼子,我们便收拾行李。我带一大一小两个双肩旅行包,大的装衣服、4只录像电池,30只录像带,30个反转片,洗脸用具,药包,睡袋,一块可以供大家遮雨用的塑料布,一共重约10来公斤,这个包带到阳朝桥后请多吉次仁背,报酬是每天50元,SonyPD100数码摄像机一台,莱卡傻瓜相机一部,一只海拔仪,5盒录像带,5个反转片,饭盒,军用水壶,电筒,雨衣雨裤,防治高山反应的“红景天”胶囊一盒,创可贴一包,感冒清、黄连素各一瓶,一本布面笔记,重约5公斤,这个包自己背。
我一边自己收拾,一边看别人带什么:原来他们除铺盖、锅碗以外,装的全是吃的,如酥油、糌粑、琵琶肉、新鲜肉、大粑粑、大米、快餐面、青稞酒等,而且分量够7个人的。我原来只考虑把饭钱和雇背夫的钱交给仁钦老师就行,没想到路上人烟稀少,很难买到吃的东西,心里暗自责怪自己没有为别人着想。
上午从阳朝桥头出发,有两条转山路线:一条往右,到支信塘烧香取进山钥匙,再爬山,经永久村踏上转经的山路,这条是大多数人走的道,比较陡;另一条往左,走约一个多小时到永支村,再爬一段坡,进入转山的主干道,这条路比较平缓。值得一提的是,第二条路在海外颇有名气,因为法国著名的女探险家大卫.尼尔(Alexandra David-Neel)曾由此进入当时还不对外开放的西藏。
如果从阳朝桥算起,今天徒步走了9个小时,从海拔1900爬到3000多米。我们在支信塘的小庙烧香后爬山,中午12点左右到达永久村。在村旁的小庙做饭,我多吃了一点肉,刚一爬坡肚子就疼得厉害,实在忍不住,跑到树林里拉了泡屎才轻松一些。还好,第一次考验总算闯过来了,虽然很累,但对自己有了一点信心。
到通崖垭口的路上圣迹很多,有莲花生大师的石头手杖,天然的“却登”(石塔),也有转经人悬挂的衣服、首饰和小石子,和他们搭的石头小房子。下午过了一处叫做“曲刷”的溪流以后,我们还轮流钻了路边的一个石洞和树洞。这样做,并不是要像探险家那样自讨苦吃,挑战自我,而有另外的寓意。藏族把这样的地方叫做“中阴狭道”。按照《西藏度亡经》的说法,亡灵进入中阴境界,就像婴儿进入人世间一样,所体验的一切都既反常而又混乱。以善相、忿怒相现身的佛会相继来到面前,救度亡灵的明光和诱惑亡灵堕入地狱的光焰也会不断闪现。在生前经过佛教修炼,洞悉死亡真相的人,到中阴境界后,能顺利通过种种考验,追随救度的智性光芒得到解脱,或得到好的果报,转生为六道中的天、人等善趣;生前如果作恶太多,或陷于贪欲不能自拔的人,进入中阴之后,便会因报应而堕入地狱,或转生恶趣。
那么,人死后要怎样在中阴境相里得到好的果报呢?其关键,除了在生前尽可能积累功德之外,还要通过各种仪式修习中阴救度的密法,以熟悉相关的教义,熟悉在中阴阶段里将显现的佛尊形象以及需要克服的障碍。围绕一座神山转经,就是接受中阴救度教育和训练的最好时机。换句话讲,围绕卡瓦格博行走的旅程,也就是通过死后世界,再重新出生的过程。对于那些不知道多少佛学理论的老百姓来说,以这种方法修炼最深奥而又最必需的中阴救度密法,非常简单实用,能在短期内积累巨大的功德。出现在转山路途中的“中阴狭道”,也就是“中阴旅行”的一种象征。这类洞子通常分为上洞和下洞,先钻下洞,意味着经过地狱;再钻上洞,意味着进入天国。转经的人都相信,能否钻过石洞或树洞,和这个人的胖瘦没有关系,而与他积累的福德和罪过的大小有关系。幸好,每次钻中阴狭道,我都很顺利。当然,并不是因为我太瘦的缘故吧。
 
6.密林中的隆那茶馆
晚上歇在“隆那”,牌子上写茶馆,其实只是搭在树林里的木头棚子。以前的转山者在这里住野外,今年才有云南来的藏族村民在沿途盖棚子供大家吃住。
太阳落了以后山谷里很冷,可能是旁边有永支河流过,它是从雪山上下来的,夹带着刺骨的寒气。我坐在灶台旁边写日记,次南尼扎凑过来看。我把笔交给他,说你来写一段吧。他接过笔记本,在后面两页写了下面的话:
“我是南佐村 做(座)落在浪(澜)沧江东边的一个小山脚下 四出(处)都是花草树木 真是个人间的天堂 你有空来玩南佐 你是个真是个好(豪)爽的人 我真是欢系(喜)你 一起走过了山顶山下 我真陪(佩)服你 今天走了20多公里。
从明后的日子里我们多多的欢乐吧!我今天见到你 我很幸运。
你转经马到成功,
我们的日子里幸福快乐 祝你一生财运 我俩交个好朋友一生的好朋友吧?我叫次南尼扎 今年我23
山不转水转 水不转路转
人别心难过 风吹树难过
一日分别 千日通信 机不可失
失不在(再)来 一条大路分两(边) 只分路来不分心
我们永远的好朋友吧!”
落名处,他画了一根箭穿过两颗心。
我又把笔记本交给卓玛,请她写下今天的所见所闻,于是,她借着朦胧的天色和火塘的光亮,埋头写了一个多小时,记录沿途看见的圣迹,海拔和时间,其中有段话说:
“一路所见的朝山者所盖的小石房,与此处永芝出土的石墓的建造非常相似。
在此还可以喝到新鲜的牛奶,酸奶。”
我肚子不好,没喝牛奶,只吃了米饭和白菜汤。
茶馆里只提供木板搭的通铺,没有被褥。所以只能穿着外衣外裤钻睡袋,不太冷,只是感觉不太舒服。
  
  7.轻松愉快的一天
  616 阴转小雨 隆那??玛追通(3320
 
今天是最轻松的一天。从早晨630走到10点多,到一个叫“永是通”的牛场歇脚。放牛的小伙子在一块平坦的草坝上搭了间长长的木棚,分做两格,一格做小卖部,一格做饭馆兼旅社。我看见小卖部里靠墙摆着一排竹杖,便问是做什么用的,主人说这几天转山的人很多,还有几个老外,所以砍了些竹子做成手杖,给爬山的人提供方便,自己也有点收入。我买了一根竹杖,五毛钱。
这里的木棚宽敞舒服,我们边喝茶边聊天,讲到社会的变化,讲到天下大事。大伙拿着一张写着藏文的纸在传看,原来是莲花生大师的预言,大意是说现在这个时代,人们追逐钱财,道德沦落,呈现出末法时代的种种迹象,难免招来祸患。大家便议论起今年的非典和伊拉克战争,正应了这个预言。但大师也说了,藏族地区有佛法的保佑,不会有事。他还预言七年后有一场天下的大战,所以人们只有七年的好日子。我开玩笑说:如果战争以后人类剩下最后一支血脉,那一定藏在卡瓦格博的山窝窝里。
11点,我们到达今天的目的地“玛追通”,这里可以隐约望见雪山的尖顶,离第一个垭口“多克拉”不远。大多数人都在此休息,养精蓄锐,为明天的艰难旅程做准备。
放下背包,天就下雨了。仁钦老师说今天是“双水日”,肯定要落雨,可我们福气好,走路时没有下。这棚子很大,有里外两间。每间用木板搭成通铺,可以并排睡十几个人。没有事干,男人都靠在行李上睡觉,女人坐着数念珠,卓玛在写日记。我走到外面,在草地、河滩上闲逛,看一批又一批转山的人往前赶路。他们都顶着塑料薄膜,有的背着熟睡的婴儿。在支信塘碰到的康定老人也独自走过。他走得很快,说今天人多,要去多克拉山脚找个避雨的住处。
这些冒雨赶路的人,给闲散的空气中带来了一丝紧张的味道。
 
8.第一道难关:翻越多克拉
  617小雨转阴玛追通-多克拉(4479)-曲那塘(2480)
 
仁钦老师昨天就提醒过:好好休息,准备爬多克拉(rdo skas la kha)!今天果然领教了。4点钟摸黑起来,发现雨还没停,但没有人犹豫等待,大伙默默地收拾行装,吃点东西就动身了。
出门便开始爬山,穿过一片密林,鞋子越来越重,原来是脚底沾了许多烂泥。到山脚的时候,我瞥见在支信塘认识的康定老人躺卧在一块低矮的岩石下,披着塑料布吹火。他今夜就睡在那里。黑黑的树丛中,巨石边,到处闪烁着火光和电筒光。我们像在梦境里踉踉跄跄地赶路。
登上前往多克拉的小路,其实是山水流淌的乱石沟,有的地方水流很大,得踏着滑滑的石头跳过去,鞋很快就湿了。仁钦老师说,下个月还会涨大水,这段路更难走。雨衣湿漉漉的,衣服里面也被汗水湿透了,加上寒冷和氧气稀薄,觉得精神不振。幸而到3500的高山荒漠地带时,雨停了。紫色的小花在寒风中抖动,对面陡峭的山崖渐渐变成曙红色。我们在此休息片刻,仁钦老师拿出一种藏药,我拿出一板“红景天”药片,大家都吃了,以改善心脏状况,然后又默默地往上攀登。
走过一段结冰的地面,坡度一下抬得又高又陡。我眼看着背着大背篓的多吉次仁和次南尼扎渐行渐远,变成山路上的两个小黑点,又看着次那永措、次仁永宗、卓玛几个女人走到我前面,最后,气喘吁吁的仁钦老师也从我身边超了过去。
我感觉有轻微的高山反应,走几步就要歇一次,这里的海拔肯定到了4000以上,不时要穿过积雪的山坡。大约8点钟,我终于接近垭口。同伴们站在龙达(经幡,俗称“风马旗”)旁呼喊我。回头看,爬山的男男女女在脚下排成细细的曲线,许多小伙子扛着经幡,飞快地登到山顶,放下背篓又下去接其他人。都吉次仁也了赶下来,接过我的背包。我鼓起精神,一步一步往陡坡上挪。等到达山口,已经说不出话,把摄像机递给卓玛,便一屁股坐下来。不一会儿,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他们冒着寒风挂起龙达,点燃香火,扑在结冰的地上祈祷山神,嗡嗡的诵经声转眼就被风吹散了。
  
  9.下山路 青竹杖和鲁阿森拉
 
到此,我感觉已经筋疲力尽,但今天的路程才走了一半。
翻过多克拉垭口下山的那一刻,仁钦老师一家大声唱起“嘛呢歌”(六字真言)。一路上凡过山口,大家都要高唱嘛呢。溪流在谷底轰鸣,与他们的歌声应和,让我鼓起了勇气。若在冬天,这道陡坡便成为鬼门关。又细又陡的小路结了冰,难以行走,朝圣者只能从旁边积雪的山崖滑下去。那里坡度很陡,看了头都发晕。转经人通常把树枝做的背架“廓噶”当作滑板,下到山脚不过数分钟。花的时间虽然短,但风险却不小。一是雪堆里隐藏着大块石头,还有前面的人留下的断竹杖,像尖桩一样插在雪里,碰上这些东西,性命就难保了。二是下滑速度太快,如果控制不住身体,就会连人带行李滚到山脚。经常有人,特别是妇女从这里滑下去时,把背的行囊、小锅、水壶之类甩得无影无踪。
我们踏着之字形状的小路下山,一路顺利,却十分劳累。等到达咱俗塘的牧场,在一家牛棚吃中饭时,我不知不觉睡着了。等我醒来,酥油茶已经熬好。我喝了三、四碗茶,吃了一小碗糌粑,结果被大家笑话,说怎么才吃那么一点。放牛的主人笑着劝我再吃一碗,说:只有吃得起,才能走得起。
从曲那塘到刷角尼这一路,几乎都在森林里沿河边行进。雨水、河水时而淹及路面,沿途都是烂泥和烂泥里的石头。我已经疲惫不堪,眼神恍惚,脚步踉跄。直到脚在石头上猛然滑了一下,头脑才清醒过来。我告诫自己千万别歪了脚,可这烂泥和石头混合的林中路,让我无法保持身体的重心。那一刻,我一直落在最后,勉强跟着走得很慢的仁钦老师。看着他挪动的脚步,我忽然想起他讲过的话:开辟这条转经路的噶玛噶举派的大师专门找难走的地方,曲折的地方,要让转山的人吃苦。要想走好走的路,呆在城里得了,何必来这里受罪。想到此,我忽然意识到:这转山,不就和修行一样吗!那“行”字,原来的意思就是走路。于是,我不再管身体的感觉,尽量把心思集中在走路上,眼睛盯住前面仁钦老师的脚后跟,不让眼神散乱,不让心思漂移,只存一个简单的念头:走好每一步。
我把步子适当放开,步幅加大,手上的竹杖一点出去,脚步也同时迈出,走了一阵,身体果然越来越稳,精神也提了起来,一直坚持到休息的刷角尼。
下午爬鲁阿森拉垭口(lho od gsal la),不知道是不是水土变化的原因,又拉肚子了。这是今天翻越的第二座大山,仁钦老师的妻子和妹妹在前边领路,她们很少说话,走得很慢,但也很少停下。山路没完没了地往上延伸,我们一声不吭地爬,爬,爬,爬得对高度的感觉已然麻木。爬到垭口的时候,浑身的疲倦一下涌上来,满眼的经幡、到处悬挂的旧衣物都变成虚幻的景致,提示我们此刻就在中阴的世界里。后来从仁钦老师那里得知,鲁阿森拉是卡瓦格博的“四圣地”之一。藏区的圣地,也像汉区那样讲究四至方位,卡瓦格博位于中央,其四边有“达、森、琼、珠”四方神守护。
在鲁阿森拉,从云南以外来的藏族,要把自己、家人,尤其是生病或者过世的亲人的衣物留下,以祈求福报或转生善趣。一路上我们走过的地方,数鲁阿森拉留下的东西最多,除了挂在树上的衣服、帽子、手套、鞋子,还有形状各异的大小瓷碗,一串串的首饰,以及一堆堆的糌粑面。
从垭口下去不远,便能听见谷底哗哗的河水声,但下山却花了一个多小时。我忍着肚子和脚趾的疼痛,慢慢往下走,眼看着其他人消失在树丛里,没了影子。好容易到了山脚,夕阳下,一座悬臂木桥横跨冰川河,卓玛正站在桥头等我。我疲惫地抬头往前看,前面就是今晚的宿营地曲那通。有永支村来的一对年轻夫妻在这里盖了个石墙塑料薄膜顶的客栈,供大家吃住。这里地点很窄小,住不下多少人,有几队转经者见来了我这个汉族的老师,便又往前走一段,在树林里扎营,把能挡风雨的客栈让给我们住。
 
  10.阿丙村有“四多”
  618 小雨转晴 曲那通-阿丙村(海拔2290
 
昨晚吃了野菜“切乐”,是几个女人在树林里采的。仁钦老师说,山上的马鹿吃了它,可以飞快地翻好几座山。我感觉自己今天就像马鹿,浑身是劲。爬辛康拉山口的时候,我上坡走大步,下坡一溜小跑,把几个同伴甩在后面。
中午,在当地人采松茸的木板房吃火腿肠煮快餐面,还喝了点酥油茶。有两个转山人的骡子跑了,害得他们到森林里找了好长时间。
在山顶可以看见下面的阿丙村(a ban)和村边的阿丙河,但下山走到那里却花了4个小时。原始森林不见了,一路都是次生的松树林。下到半山,我又变成最后压阵的,因为脚比昨天还疼得厉害。军用胶鞋比较薄,下陡坡时脚发胀,脚趾头紧紧地顶着鞋子里面,非常难受。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难,所以忍着不讲。等挨近阿丙村口,脚趾已经变紫,只得一点点往前蹭。
这个村子坐落在一个宽阔的山谷里,靠着河流,都是藏式的平顶石头房。阿丙是转山路上第一次遇到的西藏的村落,我发现这里有四个“多”:
孩子多。这里好像没有大人,只有孩子似的,小孩一出来,就是大的领着小的,三、四个,四、五个一排,有的还背在大孩子的背上。仁钦老师说,说村里最多的一家有七、八个小孩呢;
狗多。还没吃饭,两、三条狗就等在旁边。到村里转转,到处都是狗在悠闲地溜达;
小卖部多。我们一进村就找小卖部,准备当住处,看一家不行,又换一家。村里只要是路边,总会冒出一家小卖部的铺面,木板墙画得五颜六色,很好看。结果,我们就在一家小卖部的前廊安家,主人免费提供灶台和柴火,买东西也方便。这一路,每到一个有人家的宿营地,我们都在找小卖部。这些形式简陋,商品很少的“乡村贸易中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们大多在临街的铺面里,那“街道”其实就是穿过村子和小镇的路,有的干脆连铺面和招牌也没有,就在主人的家里。别看它们其貌不扬,在交通闭塞的大山中,小卖部充当着各居民点的货物集散地。每个小卖部卖的东西都差不多,无非是电池、毛巾、胶鞋、糖果、啤酒、方便面、可口可乐、粮食之类,可这些东西是生活自给的山民必需的日常用品。联系着各村落小卖部的纽带,就是不少人以为已经衰落了的马帮。就拿眼下这家小卖部来说,它的货物,全部是靠马帮供应的。我和老板聊了几句,了解马帮的运费和当地的物价。他告诉我,本地的货物全部从云南的贡山县用马帮拉来,一匹马驮4件啤酒,每件有12瓶,运费是每匹马80元。啤酒在贡山卖2元一瓶,29元一件,拉来这里卖5元一瓶,每瓶刨掉运费,可以赚5毛钱。这家小卖部在转山的路边,最好卖的东西就是方便面(当地人叫快餐面)和啤酒、饮料。快餐面大多是小包塑料带装的,啤酒都是云南产的澜沧江、大理啤酒等,饮料又以百事可乐、健力宝、雪碧为主。我看看商标,货物都没过期,原因是马帮几天就要拉一次货。老板说从贡山到阿丙,马帮要走三天,来回一转约六天时间。这一带属于西藏的察瓦龙地区,公路还没修通,到云南反而路途较近,所以商品的来源地都是云南的怒江和德钦,马帮也是云南的。现在正在施工的公路,也通往云南的贡山,可见无论过去和现在,无论依靠马帮或汽车,察瓦龙和云南的贸易联系都十分紧密。
麻子多。“麻子”是藏语小蚊子的意思,黑黑的一个小点,咬牛的,咬人更厉害,因为人的皮肤薄。太阳出来时见不着,太阳一落或还没出来的时候,就一群群地像烟雾一样围过来。只要感到皮肤一下针刺地疼,就是麻子光顾了。英国探险家金敦.沃德1911年到1913年到卡瓦格博地区考察植物时,也曾饱受吸血的小家伙骚扰:
“第一种是在阳光和煦的白天成群结队飞入帐篷的绿色大吸血蝇。这是一种又笨又大、行动迟缓的昆虫。它们咬人时都用像针一样的啄狠刺,使你跳将起来。但由于它们落下时都很重,同时发出很大的嗡嗡声,预先就发出了很多警报,因而通常容易对付。我想,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一定是为了骚扰牦牛,但因牦牛此时尚未到达这一高度,它们就注意到了我们,把我们当成了牦牛的替代物。第二种是我们在朵卡拉(多克拉)山遇到过的白蛉(麻子的学名)……班驳的白蛉是白日里的一大公害。雨下得越大,它们叮咬得越厉害,以致我们的脖颈和手腕都被咬遍,痛苦不堪。”
我最怕每天早晨在野地里解大便,没有太阳,一蹲下去,麻子立刻在脖子、手腕和光屁股上狂咬,弄得人手忙脚乱,蹲不到一分钟就连忙提起裤子逃跑。
今晚就在小卖部的走廊过夜,主人免费提供炉灶和烧柴,吃得很舒服,睡得很好。
 
619 晴 阿丙?热水塘(1800
  刻满佛像的峡谷
 
一大早离开村子,便沿着阿丙河前往怒江。沿途的山谷风景十分优美,阿丙河在山谷中间淌过,两岸的岩壁上雕满石刻,大部分为藏文六字真言,也有很多佛、菩萨和护法神的造像。正是这些石刻,把山谷装点成了一个画廊。早在192324年,大卫。妮尔进藏经过此地,便被这些石刻所吸引。虽然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停留,仍希望今后能来这里做考察研究。我相信,这里面隐藏着有关卡瓦格博转山历史的很多秘密。
接近河口处,我们越过一座典型的藏式伸臂桥,即从两岸把木头像伸出的手臂一样逐渐往前搭,到相距不远时,再用木板连接起来。这种形式的桥在西藏、四川藏区很常见,而云南藏族则主要靠溜索渡江。仁钦老师站在桥头指着桥下面露出水面的石头,让我们看天然显现的海螺。
大约10点钟,我们抵达了怒江。雨季,江水是黄色的,而汇入怒江的阿丙河却十分清亮。三条河水的汇合处有一座小庙,这种没有僧人驻守的小庙叫做“拉康”。我进去看了看,见有一幅卡瓦格博的画像。我奇怪怎么没有守庙的人,仁钦老师解释道:以前先后有三个女人在此守候,但因为拿了转经人捐的钱,所以被阴间的鬼怪招去,一个个跳了江。在藏地,朝圣者不管到了大寺小庙,都要布施。大家在旅行之前,要换些“毛子”(即零钱,多是一毛、一元)带在身上。进得寺院,每个佛像前面进贡一个“毛子”。如果零钱没有了,可以放一张大钱,再从别人贡的毛子中找补。这些钱白天就放在佛像前,晚上由守寺庙的人收集记账。它们不是普通的钱,而是进香者供奉给佛的功德,一分一厘都必须用于寺院的修缮和佛事活动,随意侵吞的人,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早晚会遭到报应。
 
 
  怒江险道
从阿丙开始,我们从澜沧江流域进入了怒江流域,今天则开始沿怒江的旅行。我们在小庙休息了一阵,便顺着怒江右岸一路上行。忽然,远处的路上“轰”的一声,冒起一团烟尘,原来那边正在修路炸石头。我们观望了一阵,见没动静,便转到路的下面,从江边的沙地里绕过放炮的地方。大家一边走,一边担心地朝上面的路张望,生怕修路的民工看不见有人在下面走,把石头炸下来。幸而直到我们穿过危险区,都没听到放炮声。可能是民工去吃饭了吧。
在我们之后一个月来的转山者就没那么有福气了,今天我们走过的整条路都被炸得七零八落,说是要修一条通往云南贡山县的公路,以便用汽车代替马帮把货物运进来。原来,卡瓦格博背面的察瓦龙,是西藏最闭塞的地区之一,物资主要依靠马帮从云南拉来。显然,有了这条公路,察瓦龙的物资供应会大大改善;但令人不解的是,当地的领导只顾修路,并不考虑转山者的安全。听后来的人说,他们经过施工地段,原来的路几乎不见了,只好把行李从骡马背上卸到人的背上,冒着危险从悬崖上搬运过去。一个老外转山回来,给我看他走过这里的几秒钟录像,可以清楚地看出朝圣的男男女女在爆炸的硝烟里奔跑。除了自然的考验外,这些决不回头的转经人,还得面对自己的同类所制造的危险。
走着走着,路面变得干燥起来,两边的野地里也出现了半人多高的仙人掌。转过一个山嘴,江面逐渐宽阔。山路忽而贴近水边,雨季会被淹没,忽而又弯曲着往上延伸,到一山壁处,变成弯弯曲曲吊在悬崖上的石板小径。强劲的风从这里吹来,把蹒跚在小径上的卓玛和仁钦老师刮得摇摇晃晃。
 
  乱石中的热水塘
今天的路不算远,只走了半天,但仁钦老师指着前边说到了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到浑身的酸疼。这一带到处是大石头,滑坡也很多。大路由此转向下,沿一段滑坡伸到江边,就在大石围着的一小块平地,我们找到今天的宿营地“曲珠”。在上面看不见温泉,只见乱石中的几棵树,很难想象这里可以找到过夜的地方,更没想到这里不仅可以过夜,还藏着我们盼望的世外桃源。紧靠山崖,有一处面积不大的台地,中间立着一块巨石,下部凹进去,如同一间屋子,可以容纳三四个人住宿。走在前面的都吉此仁和次南尼扎本来想带我们住这里,却发现有一对藏族男女在里面,便转到巨石后面的空地扎营。
都吉次仁和次南尼扎点火烧茶完毕,乘女人们休息的时候,各拿一条毛巾到坡坡下面泡温泉去了。我很好奇,连忙提起摄像机跟了过去。只见在一片大石头中间,有一汪水塘。浑黄的怒江从身旁流过,而这塘水的颜色却极其清亮,略呈碧绿。周围的石板非常平滑,很像人工所为,其实是天然的。我把脚探进水里试试,温度比体温略高,脱了衣服下去,开始觉得有点冷,慢慢就习惯了。我试着坐下身子,才发现水底铺着细细的小石子和砂粒,太舒服了。都吉次仁和次南尼扎和另外两个转山的小伙子都在这个大塘子里。从宿营地看不见这里,所以大家都脱得赤条条的,兴高采烈地一会儿游来游去,一会儿抓起装着青稞酒的塑料瓶啧啧地喝酒。我也灌了几口,心情无比舒畅。玩了一阵,爬起来把几天没换的脏衣服全搓洗干净,晾在平滑的石板上,又接着泡温泉。
以前我在云南藏区调查时就知道那里有很多温泉,当地的藏话叫“曲珠”,汉话叫“热水塘”。我在格扎乡曾跟着藏族司机杨中文和他的父亲去看过一处。那里的热水塘在山里面,面积像一间10多平方的房子那么大,有一大一小两个塘,水温比这里高。当时有几个老人搭帐篷住在那里,每天都泡澡,在水里喝酒,吃东西,一连几天不回家。洗温泉甚至成了滇西北的一大文化景观,引得一帮摄影家年年来拍,其中一位的照片还得了联合国的金奖。
我奇怪仁钦老师怎么没和我们一起洗澡,次南尼扎笑着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大石头,说那后边有个“小池”,阿老在那里呐。傍晚时我们过去参观,见一个小小的石洞,刚好够一个人蹲坐在里面,比我们的“大池”舒服多了,原来仁钦老师在这里享受呢。这两个池子的水源都从山上来,沿着石缝往下淌,在江边低洼的地方聚成热水塘,再汇入怒江。
折腾了个把小时,都吉次仁仰面朝天地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惬意地睡着了。他的身边,滔滔大江在无声无息地流过,从西藏流往云南,从云南流入缅甸,然后汇入印度洋。
等大家都洗完澡,仁钦老师带着我们察看周围的历史遗迹。其实不必搜寻,放眼一看,四周的岩壁上都是石刻。
在藏区旅行的时候,石刻是最引人注目的风景。根据学者的统计,仅在西藏自治区境内的摩崖造像,便有30余处,数万多尊。内容包括佛、菩萨、罗汉、护法神、高僧、弟子、法王、动物等。无论嘛呢堆、石经墙还是摩崖造像,都作为一种“路标”或“地标”而存在,被安置于旅行和转经的山口、路口和拐弯的地方。从实用的意义来讲,他们可以为旅人指示前进的方向,标明行走的路线。这在人烟稀少、地域辽阔的高原,是非常必要的。除了几条主要的交通干线以外,广袤的藏区缺少真正的道路。藏人自古并不使用牛车和马车,也很少修筑道路。短途行走、长途跋涉就靠两条腿,或以骑马代步。所以,凡是走到看不见路的地带,就会出现一簇簇的石堆,一个接一个,向山顶,或向天际线伸展而去。它们是行路者经年累月,一人一块石子堆起来的。
然而,石头的地标还具有实用之外更重要的意义,即它们是大地之上,人与外在环境发生关系的接触点。热水塘一带的石刻是这一路上最密集的,有文字和图像两种类型。图像有佛像和脚印等圣迹,文字则主要是六字真言和与噶玛噶举大师有关的经文。
六字真言是观世音的大明咒,包括“嗡嘛呢叭咪哄”六个字,是藏地石刻最常见的题材。据佛经的说法,雪域藏地原来有不少妖孽为害百姓,无量光佛为了利益这里的众生,化身为美妙如意的观音降临,开示大明心咒,救度众生有情。在身、语、意三密之中,六字真言为意密的一种,是佛、菩萨所说秘密语,真实而不虚妄,所以叫做“真善”。它以咒语发声的力量与宇宙万物和自我的内心沟通,拥有巨大的威力。藏民常将六字真言刻在路边的石头上,引导朝圣者前行。
 
620 小雨转晴 热水塘-曲珠堆格(1800)?龙普(2420
  卡瓦格博洒了一把石子
昨天只走半天,今天又起那么早,是仁钦老师特意的安排。他说前面有这一路最难走的关口:曲珠堆格。
我事先已经做好准备,要把过这道关口的经历拍下来。为此,我停在离曲珠堆格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从这里可以看到它的全貌:那是一片巨大的碎石滑坡,全部由公分石大小的灰白石子组成。这山正是卡瓦格博的主峰,它的顶端隐没在云雾之中,下部一直滑进奔腾的怒江,滑坡上没有路,每天转经的人走过,踩出一条细细的小道,下午就不见了。据仁钦老师说,相传当年有条黑蛇向山神挑战,从江的另一边冲向卡瓦格博的心脏,山神立刻朝它洒了一把“松尼”(烧香的五谷),黑蛇顷刻化成一座山丘,趴在江对面。松尼则变成了满山的碎石。
我先把镜头调成全景,拍摄小队其他六个人过关的情形。只见两个年轻的男人背着背篓走在最前面,接着是卓玛,两位阿佳(老年妇女),最后是仁钦老师。开始他们还走得比较快,等刚过一半的路程,步伐明显慢下来了。再走几步,有的人已经停住,犹豫片刻,又趴在坡面上,一点点往前挪。在巨大的滑坡映衬下,他们变成几个小小的可怜的蚂蚁。等他们全部安全过了滑坡,我把摄像机的录像按纽打开,举在右手,左手拄着竹杖,鼓起勇气朝这道鬼门关走去。
当我踏上滑坡的时候,才发现面前只有一条约两个脚掌宽的小路,还是刚过去的人踩出来的。右边连片的碎石忽然变成庞大的乌云,重重地压在头顶,脚底踩着的石头,随时可能滚落到深深的怒江里。我尽量朝右边倾斜身体,眼睛不敢看屏幕。四周那么寂静,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声音:我背包上挂着的军用水壶一左一右地摇晃,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
走到刚才他们停下的地方,路不见了。我一手举着摄像机,一手拿着竹杖,愣了一会儿。这时,次南尼扎从对面返回来了,他在为我踩路呢。我咬咬牙,把身体侧向山坡这边,慢慢朝他挪动。当他终于抓住我的左手时,我全身的重量都靠了过去。他的手很有力,仿佛将我从深渊里拽了出来,我的脚步不再犹豫,跟着他,渡过这条碎石的河流,一直走到对岸。
对岸,我们小队的全部人马都等在那里,笑嘻嘻地欢迎我。
 
  察瓦龙 察瓦龙
越过曲珠堆格,往前的路不再有危险。拐过一个山嘴,可以远远望见这一路碰到的第一个小镇??察瓦龙。
察瓦龙,察瓦龙,这个名字早就如雷贯耳了。
辽阔的康巴藏区环绕在青藏高原的东部,自古以来便是西藏与四川、云南乃至内地交往的过渡地带。因该地区的主要民族以藏族和彝族为主,有学者将其称为“藏彝民族走廊”。所谓“康”, 并非一个专门的行政区划,它只是藏族古代的一种地理概念。藏语叫做“康”,有“边地”之意。原因是西藏的吐蕃王朝征服该地区后,把这一它视为自己的“边疆”。
 
藏族在习惯上又有“多康六岗”的说法,指的是康区的六个地域,据《安多政教史》等书记载,“多康六岗”是:
色莫岗:金沙江上游与雅砻江上游间的地区,大致为原四川甘孜地区德格土司辖境和青海玉树州的一部分;
察瓦岗:怒江、澜沧江间的察瓦龙(又写作察瓦绒),以及门空、左贡、察隅一带地方;
绷波岗:金沙江、雅垄江中下游之间的地区,包括四川的白玉以南、云南的中甸、德钦以北地区。
玛康岗:金沙江与澜沧江上游之间的地区,大致包括宁静山附近的芒康、贡觉及察雅、昌都等地。
玛扎岗:黄河与扎曲 (雅砻江上游)间的地区。包括青海果洛州及四川甘孜州的石渠、色达、道孚一带地方;
木雅热岗:雅砻江中游以东,以木雅贡噶(木雅热)为中心的一片地方(参见任乃强、泽汪多吉“多甘思考略”,载“西藏网”)。
卡瓦格博神山地区,包括在上述六岗中的察瓦岗之内,它的山脊以东,是云南的德钦县,它的山脊以西,即背面便是西藏的察瓦龙,藏语的意思是“热带峡谷”,因其地处怒江峡谷两岸,气候干热的缘故。察瓦龙过去属西藏昌都地区察隅宗本,现为察隅县管辖的地域。从前广义的察瓦岗,还包括了今天云南的德钦县管辖的地盘。噶玛噶举派第二世活佛噶玛巴希在《绒赞山神卡瓦格博颂》里,便将该地区称为“南部察瓦岗”:
“向至高无上的尊师顶礼。虹光交射的地界,南部察瓦岗厄旺法台之上雄踞绒赞山神卡瓦格博”(张国华译文,见《迪庆方志》19922期)。
实际上,自从我们翻过多克拉垭口,就进入察瓦龙的地界了。察瓦龙是西藏最靠南的一个乡,由于山川阻隔,交通不便,它与西藏的联系,反而不及和云南藏区的联系来得紧密。德钦这边几个村子的牛群都在察瓦龙的山上放牧,察瓦龙的日用品要云南的马帮运输。此刻,我们正加紧脚步,要赶到察瓦龙(又叫扎那)好好吃顿中饭。
 
621 晴 龙普?堂堆拉卡(3242)?格布村(2340
 
  修行者阿尼觉姆
龙普离察瓦龙乡约2小时路程。第二天一早,便要爬堂堆拉卡。从龙普爬堂堆拉卡的坡度很陡,但和同伴边说话边走,不觉得怎么累。到半山的时候,又见到来自西藏阿里地区的尼姑阿尼觉姆(大家都这样称呼阿尼贡曲吾姆)。她穿着赭红色的僧装,个子很矮,背有点驼,一只眼睛不好,但整个人却充满魅力,说起话来声音很大,笑起来毫无顾忌。她内在的精神,已经不需要外型的包装。说真的,从第一次见面,我对她就怀着敬仰的心情。她的生活方式,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大部分时间都在云游四方,听说她曾在格布的山里修行过好几年,被当官的知道了,要让她走,她又到德钦卡瓦格博的山洞里住下。这座山,她已经转了40多圈。她转山几乎不用带什么东西,沿途都有朝圣者和村民提供吃的睡的。即使没人接待,我想她也可以用修行的方式走过来。
中午在拉达村吃过午饭,我们又顶着大太阳前进。出去不多远,又路过一个危险的地段,那是江边一处悬崖,路窄得只有脚掌宽。这样的地方我们已经过了好几处,但今天刮着大风,脚跟站不稳,就显得有些紧张。刚才我就在一路拍摄阿尼觉姆和大家的聊天,她总是又说又唱,让周围的人快乐无比。此时,她一边讲着笑话,一边在前后两个人的扶助下走上悬崖。一阵狂风掀起她赭红色的长袍,那一刻的印象,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里。
这是一个得道的人。她在任何一具美丽的或丑陋的皮囊中,都会向周围发出耀眼的光彩。
 
  格布的大喇叭
我们今天的目的地是格布,它夹在山沟里,是个干热缺水的村子。村里老老小小人来人往,有的背着大捆的麦子,有的背着一人多高的塑料桶,到很远的地方背水。那桶别处见不到,像扛在背上的一门大炮,显然是为此地特制的。在小卖部的走廊下休息一阵,我拿了毛巾,想去水沟里洗洗脸。但找了几处,水都浅得没不住脚背,而且有点脏。我实在不耐烦,想将就着洗一下,沟边烧茶的转经人连忙阻止我,说往上走一段要干净些。我朝前走了十多分钟,仍然没有找到大的水源,见水质稍稍改善,便用口缸勉强舀了半缸水,抹了一把脸。
 
今晚还是住在村里寺庙的前廊,锅灶就搭在院墙根下。淅淅呖呖下过一会儿小雨,天又放晴了。我没事,自告奋勇去买蔬菜。此前在龙普就有教训,那时卓玛到村里买蔬菜,转来转去都买不着,好说歹说才买了几个鸡蛋回来。这会我先在村里闲逛,专门看各家的菜地。没看几家,就碰见一个中年女子,我连忙比划着问她有没有种菜。她听懂了我的意思,领我到一块小菜地,种的正是我想要的小白菜。采了一把,问她要多少钱,她说不知道。我按城里的价格心算了一会儿,递给她一元。回来以后,卓玛把我数落了一顿,说这里的东西怎么能照城市里的算法,至少该给人家5元才对。当然,再去补钱不好意思了,到另一个村子改正吧。
今天的晚饭比较丰盛,有米饭和白菜煮琵琶肉汤,还有卓玛买的鸡蛋。
吃过饭,大家都围着寺庙转经。过一会儿,又传说小卖部的歌厅可以跳舞,年轻人都跑去,我也拿着摄像机去赶热闹。歌厅在小卖部的下层,里面外面都挤满了人,顶棚吊着一个昏暗的灯泡,一台录音机轮番播放迪高和藏歌,音量调到最大,根本听不清说话。看我提着摄像机进来,人们都笑着让开一条通道。密密匝匝的人群大多是看热闹的,当中留出一小块空地,跳舞的人分为两排,一排男,一排女,都只有十多二十岁。他们手拉着手,随着音乐的节奏摆动,一排进,一排退,在现代的舞步中掺进了锅庄的味道。
1997年我刚到卡瓦格博地区调查,村里还没有歌舞厅。过一年,西当村公所的干部就买了一套音响加电视,摆在一楼的一间屋子里看节目,唱卡拉OK。再过一年,村医小虎已经承包了这间屋子,开了一家歌舞厅。每天晚上,村里的姑娘小伙总要到这里聚会。这样的场所,和打台球的地方一样,成了乡村现代化的标志。“到歌厅去”!被当地的年轻人当作最时髦的语言,就好像去参加一个秘密结社,又好去像过节。
格布比云南那边的村子闭塞得多,在这里,歌厅更像年轻人的教堂,本村的、转山的男女青年都聚集到地下室一般狭小和拥挤的屋子里,等夜幕降临以后尽情狂欢。我和几位老人都睡下了,寺庙外的院子里,疲倦的转山人大多也睡了,但我确定没有人睡得着。架在小卖部房顶的大喇叭,向黑夜播放着刺激的音乐,又被周围的大山反射回来,把山谷变成了一个有节奏震动的音箱。在舞曲间歇的时候,不断有人高声邀请某某村的某某献上一曲。从旁边的铺上,不时传来辗转反侧和叹息的声音。可是没有人起来抗议,连本村人收了一天麦子,背了一天水,也不出来说句话。到了夜晚,格布就被年轻人占领了。香格里拉的白天属于过去,它的夜晚,毫无疑问属于未来。
 
622 晴 格布?达古拉(4100)?来得桥(2460
  最漫长的一天
今天迷迷糊糊起来就走,精神不好。肚子又唧唧呱呱地响,还隐隐作痛。后来才知道,昨天买的方便面过期了,害得好几个人闹肚子。
小路漆黑一片,我走到半山腰,实在忍不住,躲到旁边的灌木丛里方便。等出来,前头的人已经走远,连电筒光也看不见。我连忙朝前赶,走了十多分钟,眼前出现两条路:一条一直向上,一条宽一些的往左拐。我犹豫了一下,本能地选了宽的那条。走出去二十分钟,依然不见前面的亮光,心里就发毛了。我停下脚步,低头思考了一阵,想今天爬的是座高山,而这条路太平。回去!走刚才往上的那条路!
我幸运地作了正确的选择。后来得知,出格布以后,在半山分叉的两条路,云南人要选向上的那条,西藏人要选往左的那条,才能返回各自的家乡。翻过一个山口,一眼看见伙伴们在路边休息等我,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天色开始发亮了,我坐在路边,放眼四望,发现我们正面对着一片壮观的景色:一列长长的山脊,把朦胧的“玉曲”逼成倒U字形的大转弯,两边的江水相距不过一公里。江畔耸立着一座金子塔般的高山,海拔至少在4000以上,尖锐的顶峰刚好被一缕曙光染成曙红色。仁钦老师说,那玉曲是怒江的支流,原来是径直往前流的,后来挨了卡瓦格博一鞭,才急剧改变方向,流朝相反的方向,成了现在的样子。
休息十来分钟,又开始上坡。我们走的是阴坡,太阳照不着,所以麻子特别多,大家都避免停下来。可是,今天爬的山实在太高了,一个上午,我们要爬1700多米,根本看不见顶峰在哪里。鼻子面前是不断上升的小路,从杂木林走到松林,又走到冷杉林。那山好像在随着我们的脚步慢慢长高。出发前,我在阳朝桥的小卖部买了包水果糖,现在拿出来分给周围的人,自己嘴里也含了一颗又一颗。因为肚子不舒服,我猛爬了一阵,还是渐渐落在大部队后边,只有一位生病的阿佳走在我的身后。
 
整整爬了4个小时,才到吃中饭的地点。我又拉了一次肚子,强迫自己吃了点快餐面,精神才振作起来。临行前,我们把散落在四周的塑料袋等垃圾扔进火里烧了,再把火塘灭掉。往上再走一个多小时,大约11点多的时候翻过4000多米的垭口,我们终于踏上了下坡的路。
又拉了一次肚子,吃了仁钦老师带的藏药,加上道路变得平缓,心情和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整个下午,我们都沿着玉曲向峡谷下面走。在一个拐角处,我第一次看见卡瓦格博的背面。积雪的山峰,托起在绿色的河谷之上。我换了种走法:休息10分钟,然后大步追赶其他人;再休息10分钟,再大步追赶,就这样走到下午5点多种,看见玉曲在一堵绝壁那里拐过去。仁钦老师说,今晚的宿营地就在那座悬崖下边。
那地方看着不远,可一道弯一道弯地绕过去,总也走不到。我索性不再想宿营地的事,和大家一样,闷着头机械地挪动步子。天色渐渐昏暗,下了一条陡坡,江风终于吹到了脸上。来得桥到了。
 
  夜宿来得桥
到来得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6点。我们这对老老小小的队伍,竟然还是第二批到达的。一座很大的伸臂木桥横架在玉曲之上,过了桥,有一片高出河床的台地,可以住宿。
来得桥有一种阴郁的气氛,可能是它夹在黄昏的山谷中,而且没有村落的缘故。桥头一间破旧的石头房子,是小卖部,远处另一间石头房子,是座寺庙。两座房子只有一个主人,一个手指畸形,脾气古怪的阿老。我们把行李放在寺庙的前廊,想当然地要在此过夜。不料阿老不同意,只得搬到露天的地坝上。我们的糌粑、大米没有了,想去小卖部买吃的,阿老拿出来的只有一包快餐面。据说很快会有马帮拉东西来,先到的一批人等不得,背起背包到数公里外的来得村投宿。仁钦老师见大伙太疲倦,决定留下来等马帮。
大家默默地坐在地上,眼睛不时朝西边张望,卡瓦格博的雪峰清晰可见,黄昏在他的顶端变幻着橘红、暗红和灰蓝的色调。那边,就是马帮来的方向。过了半个小时,真的来了两匹马,赶马的人是德钦梅里水村的。他和阿老很熟的样子,边聊天,边把马驮子上的货卸下来。我拍着录像,眼睛却瞄着麻袋里拿出来的东西:两件啤酒,一大塑料袋糖果,还有,一箱方便面!我跑去向仁钦老师汇报,好啦!今晚可以住在这儿,饱餐一顿了!大伙情绪即刻高涨,纷纷拿着洗漱用具到河里洗澡。
我找了河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先把内衣裤都脱下来洗。从曲珠以后就没换过衣服,都发臭了。幸好大家都一样,谁也不能嫌弃谁。河水混黄,还有点凉,但我还是洗了洗身子,漱了口,感觉把钻在骨头里的疲乏扔进了漩窝,浑身一阵轻松。我从河岸边爬上来,将洗干净的衣服晾在低矮的树枝上,便回到宿营的地方。
平坝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伙转经的人,都是德钦的村民。此刻,大家都在烧火做饭。我们这群人都洗过澡,拣了柴,正在准备晚餐,仁钦老师则被一堆人围着,给他们看病发药。这一路,有好些人吃了他的藏药,才坚持走下来。我今天拉肚子,也是靠他的药才止住的。能和他一起走这么艰难的路,既学到不少知识,还得到医疗保障,真像有菩萨一路保佑。
 
62324日 晴 来得桥-来得村(3000
 
  预感
今天从来得桥到来得村,只走了两个小时。后来才知道,是仁钦老师故意安排的。他说他的右眼皮一直跳,觉得有不好的预感,所以决定在来得村休整一天。
来得是个山沟里的藏族小村子,六户人家,都建在陡坡上。我们住在村口的一家,是卓玛大妈的好朋友。这里的建筑虽然也是藏式夯土平顶房,结构却与德钦的略有不同。首先是从院子进入二层的住处,必须经过一层的畜圈,脚上踩得都是粪便。上楼以后,四周围一圈走廊,中间的天井与畜圈相通,蚊子、苍蝇和臭气都跑到人住的地方来了。如果能稍加改造,像德钦那样把关牲口的底层和人住的二层分开,就会干净得多。
由于村子太小,转山的人太多,大部分人都住到村外的一块台地上。傍晚时分,我们站在屋顶上望去,只见那边燃起一堆堆篝火,烟雾弥漫。我把摄像机调到近距离,才发现镜头里的人都在焦躁地走来走去,还不停地挥舞着手四下驱赶。原来,他们也在忍受着蚊子的骚扰呢。
 
  624 晴 来得村-说拉((4815)-梅里水(2200
  翻越说拉山口
今早三点多,我们就开始准备行装,外面已是人声嘈杂,想必是蚊子把大家都赶起来了。山路上,电筒光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弯弯曲曲爬向漆黑的山里。我昨天到今天一直在拉肚子,早餐勉强吃了碗汤泡饭,喝了两碗酥油茶。上山的头两个小时,感觉非常疲乏,没心肠讲话,闷闷地跟着大伙走。天蒙蒙亮的时候,进入3500以上森林和高山灌丛的交界地带,远处的雪山从云层中显露出来,爬山的人开始唱起“玛尼歌”。
在路边,我为自己搭了一个石头的小房子,祈求来世转生到这座雪山下。
在一个叫梅求补功(出药材之地)的山坡生火,吃了点快餐面煮火腿肠,我好像吃了补药一样,马上振作起来了。朝垭口攀登的路上,我不仅拍着录像,还有心思四下观看壮美的景色。有几个姑娘、伙子眼睛更尖,竟然发现乱石坡上长着虫草,边拣边往嘴里塞。走过长虫草的地方,前面是一片从垭口延伸下来的陡坡,颜色呈赤红色。风力忽然加大,脚踩着碎石,边爬边打滑。多吉次仁和卓玛跑下来,接过我的背包。我嘴里含着水果糖,脚下使劲,一会就登上了垭口。山顶像刀刃般狭窄,上山的这边是陡坡,下山的那边是悬崖,狂风把横七竖八的经幡刮得扑扑直响,人要拄着手杖,或蹲下身子似乎才不会被风吹到山下。
和攀登多克拉那天不同,今天天气很好,大家的心情也很好。仁钦老师和两位阿佳上来了,一批批的村民也上来了,在顶峰轮流烧香,照相。过了这个山口,就要进入云南的地盘,前面再没有高山阻挡,我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险的路程。
下山,沿途的风光正应和着我们快乐的心情,满山的野花,大片大片的高山杜鹃,让人无比陶醉,真想今晚就在此扎营。可惜,我们只在各色花朵铺成的草甸上坐了十来分钟,又得动身往下走。拐过一道淌着溪流的弯道,下面现出一幅真正的人间仙境图:碧绿的山谷,环抱着一片碧绿的草场,木头搭的牛棚,星星点点的牛马,围着篝火的转经人。
在一间牛棚里,仁钦老师一家围坐在一起,滚热的酥油茶,开了瓶的啤酒,各种吃的东西,好像在摆庆功宴会。我们放开肚子大吃大喝,聊着路上的见闻,外面草地上,也不时传来其他人的笑声。
 
下午一点,大伙又出发了,可现在已经告别西藏,走在德钦的地盘上。一条溪流奔腾的山沟,引导我们走向澜沧江边,今天就要回到德钦县城。我的脚步从未有过地轻松,在路边采了几根柏树枝条和野花,插在转山竹杖上。这样,我就是一个完成使命的朝圣者了。
可接下来的4个多小时却出乎我们的期待,不是因为风光的漂亮,而是因为出乎意料的艰难。那是一条溪水奔腾,从山顶延伸到澜沧江的山沟。小路沿着沟走,其实并没什么路,就是从高处一个石头跳到底处另一个石头,没完没了地跳下山去。听说沿途要过20座跨越溪流的木桥,我就盼望着,过一座,数一座,数得疲倦不堪。又盼望走出前面的峡谷,可走过一个弯,又有一个弯,未了,干脆什么都不再想。等我们终于到达梅里水村,已经是下午5点。我们疲惫地到一家路边的小吃店休息,只有三碗米线,其他人吃了点快餐面。
没有人想留在此过夜,想找去德钦的班车,可是车已经走了。两个哥哥去村里打电话,联系到佛山的一个私人汽车,天快黑才到达德钦。这辆车坐的都是转山的村民。车上的人说起,昨天在这里翻了一张班车,掉到澜沧江里,车上的人全部死了。仁钦老师才告诉我们:他前天决定住在来得,是因为有不好的预感。如果我们昨天回来,就会坐在那张出事的车上。

原文正式发表于《边疆文学》2004年12期